第147章 二次庭審
語言,是一種具有魔力的欺騙手段。
尤其是當一種特定的、帶有階級烙印的腔調,從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嘴裡說出來時,它所產生的化學反應是驚人的。
當盧卡·科倫坡那幾句經過杜威精心調教、帶著濃重英倫鼻音的句子,落進西希爾,尤蘭達的耳朵里時。
她那種屬於精英階層的主觀認知,瞬間就開始自動運轉,推理出了一個雖然符合邏輯、但完全背離現實的結論。
在洛杉磯深夜的寒風中。
借著手電筒慘白的光。
西希爾·尤蘭達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他渾身散發著令人作嘔的酸臭味,雙頰因長期的飢餓而深陷,顴骨突兀。
尤其是當他張嘴說話時,那一口參差不齊、幾乎全軍覆沒的爛牙,無一不在訴說著他如今生活的卑賤與絕望。
但他又能說出那樣標準的、甚至帶著一點諷刺意味的長句。
他識字,懂禮儀,甚至可能受過良好的教育。
他應當是從英吉利海峽漂洋過海來的沒落貴族後裔,或者是戰後流離失所的英國移民。
明明以前可能有過富裕而體面的生活,如今卻縮在洛杉磯的垃圾堆里,與蒼蠅為伍。
甚至染上了那些毀滅人生的糟糕習性。
酗酒、賭博,甚至是————毒品。
西希爾·尤蘭達的心中,突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難受。
這不僅僅是因為眼前的惡臭,更是因為那種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落差感。
盧卡·科倫坡說了這麼長一段話,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
甚至費勁巴拉地,從垃圾桶里翻出舊報紙,一個單詞一個單詞地剪切、拼貼,做成那封看起來很嚇人的勒索信。
但他明白自己在進行一種犯罪。
卻只向她要求200美金。
200美金。
這甚至達不到洛杉磯地方法院對於「重罪敲詐勒索」的起訴線。
對於西希爾·尤蘭達來說,這可能只是一次美容護理的費用,或者是給家中傭人的聖誕小費。
但對於眼前這個人,這就是能不能活過這個冬天的救命錢。
西希爾·尤蘭達很少有機會如此直觀地,感受到美國社會的割裂。
那是她平時坐在寬明亮的辦公室里,或者是參加那些觥籌交錯的晚宴時,完全看不到的另一面。
美國剛剛主宰了一場席捲全球的戰爭的勝利。
整個社會中都瀰漫著一股世界主角般的豪氣,道瓊指數節節攀升,大工廠日夜開動。
好像所有人都走在光芒萬丈的未來之途,都在享受著戰後的繁榮。
但這繁榮的光芒太刺眼了,以至於人們往往忽略了那些被光芒掩蓋的陰影。
那些在垃圾堆里掙扎求生的人,那些被時代拋棄的人。
西希爾·尤蘭達短暫地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帶著臭味的冷空氣。
再次睜開眼時,她的眼神里少了幾分剛才的凌厲,多了幾分屬於上位者的悲憫。
她放下了捂著口鼻的手帕,也鬆開了風衣口袋裡握著槍的手。
「好————」
西希爾·尤蘭達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柔:「我願意支付給你。」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精緻的錢包,數出了幾張嶄新的鈔票。
不僅僅是200美金。
那是整整600美金。
「但這並不是為了購買這件血衣,因為它是證物,本就不該買賣。」
西希爾將錢遞過去,語氣誠懇:「這位先生,我希望你能收下這筆錢。」
「以此作為啟動資金,離開這座骯髒的垃圾場。」
「去洗個澡,理個髮,去商店換一件乾淨、哪怕便宜一點的嶄新衣服。」
「然後重新回到洛杉磯市區,找一份工作。」
「哪怕是去碼頭搬運貨物,或者是去工廠當一名工人。」
「成為一名對美國社會有利的人,找回你曾經失去的尊嚴。」
西希爾·尤蘭達看著盧卡·科倫坡那雙有些呆滯的眼睛,認真地說道:「到那時候。」
「我相信,你一定能夠理解法律的重要性。」
「並且發自內心地尊重它、遵守它。」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把它當成一個笑話。」
這是一番多麼標準、多么正確的「美國夢」式的說教。
然而。
盧卡·科倫坡並沒有像西希爾預想的那樣痛哭流涕,也沒有對她的慷慨表示感謝。
他只是愣了一下。
然後像是怕她反悔一樣,飛速地伸出那隻髒兮兮的手,一把搶過她手中的幾張美金。
「謝了!」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隨後,他把懷裡那件發臭的血衣,像扔垃圾一樣,直接往西希爾·尤蘭達那件昂貴的定製風衣上一丟。
「給你!」
也沒等西希爾反應過來。
他就轉身,像一隻受驚的老鼠一樣,「嗖」地一下竄進了那座巨大的垃圾山中。
幾個起落,就不見了蹤影。
只留下西希爾·尤蘭達一個人,抱著那件沾血的衣服,站在寒風中凌亂。
盧卡·科倫坡跑出很遠一陣,確定身後沒有人追來,才停下腳步。
他靠在一個廢棄的貨櫃後面,大口喘著粗氣。
抬起袖子,狠狠擦了擦自己額角的冷汗。
「嚇死老子了————」
他心有餘悸地拍著胸口。
杜威先生只押著他學了那十幾句英文,矯正了他幾百個單詞的發音。
那就是他的全部存貨了。
要是西希爾·尤蘭達再糾纏下去,再多問幾句關於英國的問題,或者讓他多說幾句話。
他那一嘴濃重的、帶著西西里披薩味兒的口音,真的就快捂不住了!
「還好那個女人是個愛說教的傻瓜。」
盧卡嘿嘿一笑。
他從兜里掏出那幾張嶄新的鈔票,借著月光數了又數。
600美金!
加上杜先生給的那筆錢,他發財了!
「呼」
盧卡長呼出一口氣,將錢小心翼翼地揣進最貼身的衣兜里。
任務完美完成。
他曾經差點因為辦事不利,在翻垃圾的時候偷懶,導致自己的大哥約瑟夫·羅西失去發現血衣的可能。
但是,杜威先生給了他一個贖罪的機會。
不僅僅是錢,更是讓他在家族中重新抬起頭做人,將他的「忠誠」道德修復完整。
盧卡·科倫坡抬起頭。
對著天空中那輪明亮的月亮,虔誠地劃了個十字。
他不是在感謝上帝。
而是在為那個神秘的、無所不能的杜威先生禱告。
「感謝杜先生的仁慈。」
「願您的智慧永遠照耀我們這些陰溝里的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