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再度送別（5K）
「————英靈們到底會成為什麼樣的「真靈」，其實是由我來引導和決定的嗎？」
萊恩喃喃自語。
不，決定」這個詞可能有點太自以為是了。畢竟他們也是有著自己的思想、經歷和堅持的獨立個體。
不過，他肯定是能相當程度上影響他們的選擇走向。
所以，他們解鎖的技能才會與他所設想的那麼相似吧一如果他換個方式引導，比如順著安度因本人的意願讓他一直使用暗影之力，或是讓瓦里安一直當個指揮官而非衝鋒陷陣的戰士，恐怕最後會解鎖的技能，最終面板的樣子，也會大不相同吧？
「溝槽的！」
萊恩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把已經亂成一團的頭髮直接給抓成了雞窩：「我還得兼任寶可夢訓練家是吧？！」
放下雙手，他看著空無一物的四周，一股子憋屈想要吐槽，卻又找不到任何對象，只能無奈地長嘆一口氣。
寶可夢作為程序里的一段代碼，他倒是可以挑特性、抓閃光，可以隨便洗技能、刷努力值，可以完全無視它們的「想法」自己規劃該怎麼成長。
若是像伊布這種多進化分支的，連餵什麼石頭進化成什麼樣都能由他自己一手決定。
可是————這些英靈全部都是活生生的，有著自由意識、有血有肉的生命啊起碼萊恩只能這麼去看待他們的存在。
更別說，幾乎所有被他召喚出來的英靈，他都有著一定的情感寄託和固有的人設印象。
在這種情況下，當萊恩意識到，如果自己想要追求所謂的「利益最大化」、「戰力最優化」，恐怕要做的事情一定會在相當程度上扭曲他們的意志，把他們以工具來看待————
「啪！」
萊恩猛地一拍手，重重點了點頭，臉上反而露出了釋然的表情。
嗯，這麼一想開反而一點都不需要煩惱了一反正老子干不出這種事！
去他媽的完美進化，去他媽的最優解。
這些英靈們到底會選擇什麼路，成為怎樣的「真靈」，就看他們自己的吧！
不過，萊恩雖然不會特地去制定什麼冷冰冰的「培養方案」，但他當然也不可能隨英靈去發揮，自己什麼都不做。
畢竟，他也是他們的朋友，是他們的理解者，甚至粉絲。
在英靈們與他，與這個世界的不斷互動、摩擦、碰撞和深入交流中，他們到底會成為怎樣的人，也只有他們自己能夠決定。
但是，就是這樣，得出的結果才一定是最好的結果吧！
萊恩笑著關閉了系統面板，坐直了身子，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沙沙————」
身後的草叢中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
萊恩的思緒被打斷，回頭一看才發現，安度因和瓦里安正一前一後地走來。
對於他們的來意，萊恩其實心中多少已經有了一些揣測。
然而，還沒等他示意，瓦里安就已經大大咧咧地走到他身邊，一屁股直接在他身邊的草地上坐了下來，鎧甲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剛才的事，還真有些對不起。」
這位暴風城的王者—現在可能叫競技場的勇士會更好一些—直視著前方，語氣大大方方，沒有絲毫扭捏：「我的態度確實激烈了些，話說得有點重，行為也有點過分了！」
還沒等萊恩開口說句「沒關係」，他又緊跟著一句把萊恩的話給堵了回去：「不過這也怪你！如果不是你那個破計劃沒讓我把那條老蜥蜴貨真價實地宰了，搞得我心情極其不爽，然後看你又整了這麼個破計劃還在那沾沾自喜的樣子，看得我心頭上火，我也不會那麼衝動！」
「不過————」瓦里安側過頭，瞥了萊恩一眼：「雖然那個聖騎士小子的說教聽得人腦子都昏昏沉沉的，爛得要死，不過看你聽完我們幾個說的話之後那個樣子，應該腦子裡也想明白了吧！」
「總之，我衝動那麼一下還是有價值的！嗯！這樣就好！」
說著，他伸出大手重重地拍了拍萊恩的肩膀，差點把萊恩拍得一個趔趄。
萊恩無奈地揉著肩膀，苦笑著回望向他：「你都把好話壞話全給說完了，還讓我講什麼？」
「想講什麼講什麼唄！」瓦里安哈哈一笑，指了指自己那有些虛幻的手臂：「反正我剩的時間也不多了，你要是現在不講，那以後還有沒有機會講都不好說，反正明天肯定是沒機會了！」
萊恩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
他沉默了一會兒，看著眼前這片寧靜的花園，忽然問道：「那假如說————我是說假如。」
「如果今天我並沒有獨斷專行，而是經過商量之後，大家一致發現果然還是要我，或者其他人主動去當那個毫無防備的誘餌，才能達到最好的效果的話呢？」
萊恩的聲音變得低沉：「如果說，今天不是其他人都被一同瞞在鼓裡的話，那兩個該死的傢伙就是會發現一些小端倪，從而選擇不現身————」
「最後導致我們身後不僅始終跟著兩個隨時會爆炸的尾巴，而且和凱拉克斯的談判也會因為這些隱患而出現芥蒂和漏洞的話呢？」
「如果是那種情況————我該怎麼做？或者說，你們會怎麼做？」
其實，在問出這話的時候，萊恩都已經做好了再被瓦里安劈頭蓋臉訓斥一遍的心理準備了。
雖然這確實是一個他還沒想好，但必須要面對的現實困境，不過他自己也沒有自信說，他直到現在還在糾結這種「如果」，內心沒有幾分對自己這個計劃被否定的不甘心。
安度因只是閉著眼睛，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掛著一絲溫和的笑意。
而瓦里安則是輕哼了一聲，臉上露出了「果然還是太年輕了」的表情。
他伸出手指，指著萊恩的鼻子，問道：「小子，你覺得————到底是什麼決定了一個人是否是領袖？」
萊恩一愣，下意識地開始思索起來。
是統籌全局的能力？是強大的個人實力？還是————
但瓦里安似乎本就沒打算聽他的回應，直接接著說了下去：「難道是一顆可以永遠做出正確的判斷、永遠算無遺策的頭腦？還是能對團隊中的每個人瞭若指掌，指揮的時候如臂指使？」
瓦里安搖了搖頭，語氣變得嚴肅：「這些好歸好，但它們更多決定的是一個領袖是否優秀」，而不是是否稱職」。
「」
「更何況，這世上哪有人能夠永遠完美地做出各種規劃，還和什麼人都處得來？那種夢話在夢裡說說就行了！」
他身體前傾，如同惡狼般的壓迫感撲面而來，死死地鎖定了萊恩：「小子，聽好了！決定一個領袖是否稱職的東西，永遠只有一個魄力！」
「這支隊伍是由你來帶領的，這支隊伍就應當按照你的思路去行動！所以不要說什麼可能這就是最好的辦法」之類懦弱的話！」
「哪怕它不是最好的、甚至就是最爛的辦法————只要這就是你經過深思熟慮後做出的最後決定，那就徹頭徹尾地帶著你的隊伍去執行就是了！」
瓦里安的眼中燃燒著火焰！
「如果你經過判斷，認為真的只有讓我去當誘餌、甚至去送死才能換來勝利————那一個合格的領袖就應該堂堂正正地站在我面前，看著我的眼睛，哪怕咬碎了牙齒、哪怕心如刀絞，也要對我下達那個命令」
「「瓦里安·烏瑞恩，為了勝利，我要你去死！」」
萊恩渾身一震，一時間竟說不出話！
可瓦里安的發言還在繼續，字字誅心：「今天的事，那個小姑娘先不說。就說你那個所謂的計劃————那個當誘餌的位置，到底有什麼是一定要由你來做的？反正我是看不出任何必要性。」
「你為什麼會下意識地就將自己放到那個位置上去？為什麼堅持要由自己來執行這件事？」
他看著萊恩，嘴角勾起一抹像是看著不自量力的孩童一般的好笑：「說白了，你只是沒那個魄力去承擔讓其他人來負責這個、結果真的出了事」的後果罷了—哪怕我們兩個還是根本死不掉的召喚物！」
萊恩張了張嘴，聲音有些乾澀：「我————我只是不希望隊伍中任何人出事————」
「那你呢？」
一直沉默的安度因忽然出聲打斷了他，語氣雖然溫和，卻同樣犀利：「你就不怕自己出事嗎？還是說————你覺得你出事了，好過其他人出事？」
安度因搖了搖頭，自光清澈：「和你相處時間雖短，但我也看得出你是個好人......可我完全不覺得你是一個會覺得其他人的命比自己還重要的、那種無私的爛好人。」
「你當時做出的那種，毫不考慮其他手段，只是自顧自地將隊伍所有人都從這個極度危險的計劃中排除在外，獨自承擔所有風險的決策————那不是保護，只不過是懦弱和傲慢罷了，不是合格的領袖所為。」
瓦里安接過話茬，冷笑道：「至於你說的什麼不希望隊伍中任何人出事，他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別太小看人了！小子！」
「雖然我不懂這個鬼地方到底具體是怎麼個回事吧，但你看看你身邊那些人！那個聖武士，那個卓爾，甚至那隻看起來膽小的狗頭人————」
「他們拿著命陪你一起來到這種鬼地方，找一頭恐怖的傳奇巨龍玩命————難道你是想說他們還怕死嗎？！」
瓦里安盯著萊恩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你只是不敢面對那份可能會親口讓戰友去冒險送死的職責！你不敢承擔這份沉重的信任！你害怕背負害死同伴」的罪過！」
「所以，你選擇了逃避！你選擇了逃避這份拷問和職責，美其名曰是自己來承擔」，實際上不過是軟弱的表現罷了！」
「至於你說的那堆什麼狗屁「如果」、萬一」的條件————」
瓦里安嗤之以鼻：「開戰之前可是你自己說的—所謂的計劃，要的從來都不是嚴絲合縫」！有想法就提議，就說，就做規劃，分配任務，一起去執行！」
「一個眾人齊心協力、徹頭徹尾執行的爛計劃，絕對比一個蠢貨一拍腦袋想出了個自己都不知道好不好、然後自顧自地埋頭蠻幹的完美計劃」要好一萬倍！」
」
「」
萊恩默然。
他雙手向後一撐，整個人都放鬆下來，仰面看向頭頂那片並不真實的天空。
怎麼說呢————
只能說，不愧是在艾澤拉斯經歷了無數風風雨雨的英靈啊。
這一次，自己真的是徹頭徹尾地敗下陣來了。
自己心中那些暗自想的、隱約有些意識到但不願去深想的、甚至完全沒意識到只是偷偷藏在心底的小九九，全都被這兩個人給扒了個一乾二淨，暴露在陽光下。
是的。
他從意識到凱拉克斯到底有多麼強大之後，就一直在害怕。
來到這個世界上以來，如果要給他見到的所有生命按照實力排個序，那麼哪怕是重傷狀態下的凱拉克斯，恐怕都是僅次於凱爾本的第二名，連之前的阿托爾都比不過。
而與阿托爾的那次交鋒————
哪怕對方僅僅用了恐怕不到四成力，還需要刻意保證不會下死手：哪怕黑衣劍士利用狂戰之鎧展開暴走，臨時將實力突破到了一個極為恐怖的地步————
他們最終也只是慘勝而已。
所以，這次面對凱拉克斯，他心裡是真的一點底都沒有—這次可沒有凱爾本在後面幫忙看著兜底了。
更別提，還有莎爾和羅絲的人像毒蛇一樣偷偷躲在暗處。
所以，他真的很害怕害怕因為自己的決斷，讓隊伍的其他人死去————尤其是阿爾文。
此時的阿爾文，恐怕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是絕對不能死亡的。
不然的話，無論是這群卓爾的未來，深水城的局勢，還是萊恩他們這支小隊的命運，都將迎來滅頂之災！
所以，他畏懼了。
他選擇了逃避那份沉重的責任，選擇主動向前一步，將自己置身於險境，試圖用這種看似英勇的方式來換來一個「大家都不用死」的更好結果。
安度因沒有說錯，他絕對不是一個認為其他人的生命比自己的還要重要的聖人。
此時，無論拿他身邊的哪個人的命和他自己的命放在天平兩端抉擇，他恐怕無論如何痛苦和糾結，最後都會選擇保全自己。
然而，人性就是如此複雜。
他或許認為自己的命最為重要，但這並不等同於他擁有擔負起「因為自己的命令而害隊友丟掉性命」的覺悟和魄力。
相比之下，反倒是說拿他自己的性命來冒險的話，他還是能為自己的生死負責的。
所以，他才下意識地選擇了以身試險。
萊恩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王者權杖，想起了已經在其下喪生的數條生命，不由得自嘲一笑—完全不像是一些虛擬作品裡說的那樣啊！
擁有剝奪敵人生命的覺悟，倒好像沒什麼難的......真正難的，是擁有背負同伴生命的覺悟啊。
「呼————」
萊恩長舒一口氣，感覺心中的鬱結終於消散了。
他收了收心，想要用手肘撞一撞身邊的瓦里安表示感謝，說自己已經想通了，以後會注意的。
但他卻一肘撲了個空。
「？"
萊恩愕然地回首一看，身旁的草地上空空蕩蕩。
瓦里安原本所在的地方，已經只剩下點點逐漸散去的金色光芒，以及那被鎧甲壓得有些凹陷的草坪了。
「這————」
他心中一慌，連忙回頭看向安度因。
安度因還在原地，只是正略帶悵然、卻又帶著幾分釋懷地看著瓦里安消失的地方。
「別擔心。」
安度因轉過頭，看著萊恩，輕聲說道：「父親在離開之前，已經看著你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想來————雖然沒有正式道別，但他走得應該是沒有什麼遺憾和憂慮的吧。」
萊恩沉默了，心中湧起一股濃濃的失落。
「雖然看你剛剛那樣子，估計又是在糾結是不是還有哪裡做得不太好」」
安度因調侃地望向萊恩，眼中的笑意溫暖而真誠：「但其實，我和父親————真的都是相當感謝你的。」
「無論是給予了我們這個重返世間的機會，還是你這一路上的態度，以及為我們解開心結所付出的努力————我們都是記著了的。」
安度因緩緩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長袍，身形也開始變得有些透明。
「與你一起走過的這段短短的旅途，非常精彩。雖然充滿了危險，但也是我難得體會一次的拋開一切冒險的滋味。」
「若是還有再次會面的機會，我會非常開心。
「若是沒有的話，我也會將這段經歷銘記於心的。」
他微笑道：「想必，到了明早，我應該也已經消失了。所以————就請容許我在此處先行辭別吧。
「」
安度因對著萊恩，行了一個標準而優雅的暴風城貴族禮。
隨後，他轉過身向著木屋的方向走去，身影在月光下逐漸變得模糊。
萊恩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要出聲：
其實————我是有辦法讓你們再多留一段時間的————
只要消耗更多的「概念」，進行概念燃燒的話。
他現在，概念還真不缺。
但是，看著安度因那輕鬆、釋然的背影，萊恩最終還是沉默了。
他沒有說出口。
有些離別，是為了更好的重逢。
而且，現在的他，似乎也明白了瓦里安剛才那番話里的另一個意思。
作為一個領袖，說不定有時候懂得放手，也是一種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