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精神分析（4K）
根據萊恩對維康尼亞的了解，這位曾經的莎爾牧師雖然性格偏激、冷漠，但絕不是一個不講道理的潑婦。
作為一名在這殘酷的世界歷經無數磨難，摸爬滾打生存下來的卓爾，若不是涉及到瑟琳娜，她理應才是最能理解萊恩計劃的那個人。
對於那天自己的解釋即他是在通過多重手段確保了瑟琳娜不會出真正大問題的基礎之上才做出那個誘餌計劃的......她就算當時非常憤怒，但事後應當是能夠想清楚的才是。
當然，哪怕要萊恩自己來說，自己所謂的「確保」也就是八、九成的概率罷了。
畢竟在這個充滿了魔法與意外的世界裡，哪有什麼風險都不冒還想有巨大收穫的好事？只不過對於當時的處境來說，這種概率已經無限趨近於「確保」了。
他倒也不覺得維康尼亞會矯情到覺得這都無法接受。
哪怕她確實非常非常看重瑟琳娜，但當她決定放棄深水城的隱居生活，帶著瑟琳娜踏上這條充滿未知的冒險之路之前，她心裡必然也是做好了一定的準備的。
既然如此————阿爾文此時特地強調這件事，所想表達的意思肯定不是那麼簡單。
既然她沒有恨我恨到要分道揚鑣，也沒有覺得我觸碰了不可饒恕的底線。
那麼，她現在的這種態度
這種比起憤怒更像是冷漠，比起怨恨更像是抗拒和迴避的態度，到底源自何處..
一時間，精神連結中的四人都安靜了下來，只有腳步聲在迴蕩。
萊恩在思考，眉心緊鎖。
阿爾文和德金不再插話他們兩個人精這幾天當然早就一清二楚了，現在只是在引導萊恩自己得出結論而已。
而瑟琳娜則是在擔心是不是自己剛剛說錯話了，害得萊恩哥哥更難過了，正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大家的情緒。
【她其實並不覺得你犯下了什麼無法容忍的問題————】
阿爾文剛才的話在萊恩腦海中迴蕩。
維康尼亞不認為我犯下了無可饒恕的罪過，瑟琳娜雖然是在撒謊，但她能這麼說多少也證實了，維康尼亞其實私底下並沒有......那麼極端地咒罵我。
那麼，此時她的態度，與其說是對我還有怨氣未散，倒不如說是————她在自己生悶氣？
而且主要不是在生我的氣。
換句話說，她的確是意識到了什麼讓她無法接受、甚至感到心灰意冷的事情，但這件
事本身卻不是我的問題..
應該也不能完全說不是我的問題，畢竟肯定是因為我那天的舉動才引發了那個導火索o
是我的行為以及其導向的結果，觸發了某種她內心深處的開關。
但問題的核心，主要還是在於————其他的問題————
比如她自己的？
比如......自己心理上過不去的坎？
一剎那，萊恩就好像福如心至般瞬間就把所有一切線索連在了一起，想通了這件事！
他在精神連結中緩緩吐出了幾個字，語氣中帶著一絲恍然大悟：
【是————自責？還有我讓她————缺乏安全感了嗎？】
【回答正確！】
阿爾文的靈魂之聲中充滿了讚賞，甚至還在現實里吹了一聲輕佻的口哨：
【嗯，看來你在這方面也頗有天賦嘛！一點就透，比我想像的要開竅得快多了！】
【什麼意思啊？萊恩哥哥？】
瑟琳娜不解的聲音適時響起，充滿了困惑：
【為什麼你會這麼說？院長為什麼要自責？明明是————明明大家都沒錯啊？】
萊恩本想糊弄過去，因為下意識里，他還是覺得瑟琳娜年紀太小，恐怕不一定能夠理解維康尼亞那種扭曲而複雜的心理活動。
而且，他也不確定把這件事赤裸裸地跟瑟琳娜講清楚，對這個孩子來說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不過，就在他準備找個藉口搪塞時，瓦里安離開前那語重心長的話語再次在他腦海里迴蕩————
萊恩深吸了一口氣。
【————瑟琳娜。】
萊恩的聲音在精神連結中變得格外溫柔而鄭重：
【你知道，你的存在，對於現在的院長來說，是非常重要————甚至有些過於重要的嗎？】
瑟琳娜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輕回答道：
【嗯————我知道的。】
萊恩感覺也沒必要問她是怎麼知道的。
畢竟，瑟琳娜也是過苦日子過來的。
哪怕血脈被封印，失去了龍類的直覺與宿慧，這種情況下身為當事人，能夠感受到這份情感依賴中那些沉重、甚至帶著一絲病態執著的異質部分，也是沒什麼好奇怪的。
【在我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天，你應該偷聽到我們一部分的談話了吧？在你忍不住闖進來攻擊我之前？】
【————對不起。】瑟琳娜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了個歉。
萊恩安撫道：【沒關係，你也是擔心她。】
【不過，哪怕你當時聽不太懂我們聊的關於院長以前的事————但我想，我們當時談論的某些核心事情，你應該還是明白一些的吧？】
【————嗯。】
萊恩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嚴肅：
【不過有一件事，我當時刻意讓那個黑黑的哥哥遮住了你的耳朵，沒讓你聽到————你現在想知道嗎？】
【想。】
這一次，瑟琳娜回答得毫不猶豫，語氣中透著一股堅定。
【好。】
萊恩不再隱瞞，直接揭開了那層窗戶紙：
【你們院長之所以不惜經歷這麼多危險的事情、還要帶著你加入我們前往更加危險的地方————最大的原因就是——她要帶著你，避開你們之前一起住的那些人。】
【認識德金......叔叔，還有見到那頭大大的藍龍對你的態度之後，你應該也知道自己身上的不平凡之處了吧。
【而先一步發現這件事的，卻並不是我們，而是你記憶中的那些餵你吃各種奇怪東西的叔叔阿姨......而他們這麼做的最終目的，就是把你變得比那頭藍龍還要壞。】
【而很遺憾的是————】
萊恩頓了頓，似平在猶豫要不要說得這麼直白，但最終還是選擇了坦誠：
【你的院長，維康尼亞，以前就是他們中的一員。】
【————】
出乎萊恩意料的是，瑟琳娜並沒有表現出什麼震驚或者過激的反應。她只是低著頭繼續默默地走著，仿佛這個殘酷的真相早在無數個夜晚裡被她所反覆咀嚼過了一樣。
只是，她那隻一直被維康尼亞牽著的左手，卻不由得抓得更緊了一些。
【————院長不是壞人。】
過了許久，那個細弱的聲音才在精神連結中響起，帶著一種孩子氣的倔強。
【嗯，她當然不是。】
萊恩溫和地回應道：
【但她也不是好人，起碼當時還不是一直到她做出了選擇。為了幫你擺脫那些壞人，她選擇了背叛信仰，帶著你逃到了我們這兒來。】
「咻阿爾文吹了個響亮的口哨，不過這老油條姑且還是知道分寸，並沒有在此時插嘴說些什麼風涼話。
【換句話說——雖然這中間可能還有一些其他原因啦—但她主要還是為了保護你，為了給你一個稍微正常一點的未來，才哪怕心中充滿了疑慮，也願意答應我的邀請的。】
萊恩循循善誘地引導著：
【所以你想一下，瑟琳娜。在幾天前，當我拿我自己還有你一起，當做誘餌去試探敵人時————】
【而你的院長當時就在旁邊，卻被控制住了，哪怕拼了命也動彈不得，只能通過傷害你來吸引注意，甚至眼睜睜地看著你走向危險的時候————
【她當時，心裡會怎麼想呢？】
一陣長久的沉默。
【————我明白了。】
瑟琳娜的聲音有些顫抖。
是的，維康尼亞之所以這幾天一直這幅冷冰冰、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甚至對自己有些刻意保持距離————其核心原因，其實根本不在於萊恩的那個決策..
而是在於，她通過這件事情殘酷地意識到了一件事一以她目前的實力，在這涉及傳奇巨龍、高階惡魔的冒險旅途中，恐怕已經不具備保證瑟琳娜安全的能力了。
萊恩留了後手固然是好事，結局皆大歡喜也是事實。
可若是當時萊恩沒留後手呢？若是萊恩計劃失誤了呢？若是自己也沒能超常發揮，沒能掙脫束縛呢？
那瑟琳娜，恐怕就真的出事了。
而那時的她，除了在一旁無能狂怒之外，竟然沒有任何扭轉局面的能力。
這種深深的無力感，以及自責、後怕、對萊恩擅作主張的些許怨念，還有對自己選擇參與這趟冒險的自我懷疑，甚至是後悔————
這種種沉重的情緒像大山一樣壓在她心頭，累加起來，才讓她變成了現在這幅糾結而陰鬱的模樣。
雖然不知道年幼的瑟琳娜是否完全想明白了這其中所有複雜的心理邏輯，但現實中，她的眼眶卻肉眼可見地越來越紅，大顆大顆的淚珠在眼眶裡打轉，顯然已經快要控制不住了。
終於，維康尼亞哪怕再心不在焉，也注意到了身旁小女孩的異樣。
「怎麼了？瑟琳娜？哪裡不舒服嗎？」
她有些慌亂地蹲下身子，笨拙地想要擦去瑟琳娜的眼淚，嘴裡不知所措地哄著。
但在發現無論怎麼哄都止不住瑟琳娜的眼淚後，這位卓爾瞬間炸毛了！她猛地站起身，那一雙帶著殺氣的紫黑色眸子如同利劍一般直刺萊恩！
「該死！從剛剛開始我就覺得不對勁...
維康尼亞怒氣沖沖地想朝著萊恩這邊走來，卻忽然感覺自己的手腕一緊。
維康尼亞詫異地回頭，卻看到瑟琳娜反手緊緊拉住了她的手，用盡了全身力氣不讓她衝過去。
「不是萊恩哥哥！也不是院————也不是維康尼亞姐姐的錯！」
瑟琳娜突然大聲喊道！
這一嗓子，不僅把萊恩他們震住了，更是讓維康尼亞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如遭雷擊！
她那雙總是冷若冰霜的眼睛此刻瞪得滾圓，滿臉的不可置信：「瑟琳娜————你————你剛剛喊我什麼————？」
從負責照顧這個孩子開始，「院長」這個充滿距離感和敬畏的稱呼就一直伴隨著她們。
這既是瑟琳娜對過去身份的認知慣性，也是維康尼亞所刻意維持的一種心理防線，以提醒自己。
可是現在————
「我說，不是維康尼亞姐姐的錯！」
瑟琳娜抬起頭，那張還掛著淚痕的小臉上綻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光芒。
還沒等維康尼亞從這一聲「姐姐」帶來的巨大衝擊中回過神來，瑟琳娜便轉過頭，看向萊恩、阿爾文和德金三人。
她用力握緊了小拳頭，在胸前擺了一個努力加油的姿勢，極其認真地說道：「這件事就交給我了！我會好好跟維康尼亞姐姐說的！」
說完，她拉著還在發愣的維康尼亞就往旁邊拽。
維康尼亞勃然大怒：「果然是你們這群傢伙在搞鬼！」
但面對那個此時竟然顯得有些強勢的小女孩，這位卓爾牧師卻怎麼也狠不下心掙開那隻小手。
最後，她只得恨恨地看了三人一眼，嘴裡嘟囔著什麼「回頭再算帳」，然後半推半就地跟著瑟琳娜跑到了「隱形法球」籠罩範圍的最邊緣，開始說起兩人之間的悄悄話了。
就在這時，空氣微微扭曲，原本在法球外擔當斥候的薇莉絲菈面帶疑色地顯出身形。
她狐疑地看了一眼在角落裡似乎正在爭著什麼的兩人，又看了看這邊一臉無辜表情的三人，忍不住問道：「你們在搞什麼玩意？剛才那動靜差點引來兩隻地底侏儒。」
德金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嘴巴閉得緊緊的。
阿爾文也偏頭看向別處，裝作在欣賞廢墟牆壁上的霉斑，一副「我什麼都沒聽到」的樣子。
剩下的萊恩只得苦笑著迎了上去：「沒有沒有，主要是瑟琳娜和維康尼亞之間有點私事要解決。至於她們之間的心結嘛————我們其他人不好插手。」
「繼續行動就行了，別耽擱了時間。」
薇莉絲菈顯得有些將信將疑，尋求確認般向著角落裡的兩人看了過去。
瑟琳娜抬起頭，給了她一個確定的點頭回應，還露出一個帶著淚花的笑容。
薇莉絲菈這才挑了挑眉，又懷疑地看著這三個可疑的男性生物冷哼一聲，身影這才消散在空氣中繼續執行警戒任務去了。
「呼」
萊恩抹了一把額頭上根本不存在的冷汗。
其實，說不定讓瑟琳娜來才是最好的辦法，畢竟說到底，維康尼亞面臨的問題，同樣也是瑟琳娜的問題。
然而，這邊的危機剛解除，精神連結里卻又炸鍋了。
【喂喂喂！萊恩！你也太不夠意思了吧！】
阿爾文和德金已經在心靈連結中嚷嚷吵了起來：
【剛才你跟那小丫頭說什麼「餵奇怪東西」、「變壞」還有什麼「維康尼亞是其中一員」————這到底是啥意思啊？】
【對啊對啊！萊恩先生！快給我們講講！不講清楚德金今晚睡不著覺！】
萊恩面對這兩人的八卦轟炸，卻是滴水不漏：
【行了行了，都別胡鬧了，這是人家的隱私！你們要真想知道，等她們母女倆————哦不，姐妹倆聊完了，你們自己問去！】
【再說了，這邊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問題沒處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