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試探（4K）
米瑞瑪對於「識時務者為俊傑」的萊恩這幅卑微的態度顯然非常滿意，捲軸中原本顯得有些嚴厲的聲音此刻也仿佛春風化雨，帶上了一種充滿優越感的寬容：「呵呵，萊恩先生，不必如此誠惶誠恐。我只是擔心辛娜菲太過死板和強硬，讓你心有顧慮，不敢把真實情況全部說出來，所以才決定親自與你交流一下而已。畢竟，我們是講道理的。」
「是，是，那是自然！大人英明！」
萊恩一邊連聲稱是，一邊卻飛快地朝著身邊的薇莉絲菈使了個眼色喂，大姐，接下來劇本怎麼走？
而薇莉絲菈根本沒有開口說話的意思。似平是為了保持入戲狀態，她始終保持著那副高傲冷漠的姿態，只是手中的細劍微微下垂，看似隨意地在積滿灰塵的地板上無聲地划動起來。
在精妙絕倫的力度控制下，劍尖不斷於石板上跳躍，一段段文字不斷成型。
見她還需要一會兒時間，萊恩只得先硬著頭皮見招拆招，全神貫注地應付起米瑞瑪接下來的提問。
好在對面這位指揮官似乎也沒打算一上來就直奔主題，而是先針對一些基本的背景信息問了起來，似平是想通過這種方式來建立一個較為溫和的對話環境，同時也順便核實一下他們的來歷。
而在萊恩那張巧舌如簧的嘴裡，他們自然搖身一變，成為了數個月前就一直在山下城中摸爬滾打、卻始終運氣不佳，直到前不久才達成目標的深水城冒險者小隊。
幾個來回之後，萊恩瞥了一眼地面上薇莉絲菈刻出來的文字，心中大概也有一個底了。
也就在這時，米瑞瑪似平覺得鋪墊得差不多了，語氣雖然依舊溫和，但問題的內容卻開始變得尖銳起來：「那麼，萊恩先生。辛娜菲在邀請你們做客的過程中，應該沒有傷到你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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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恩立刻裝出一副支支吾吾的樣子，似乎有些難以啟齒，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道：「呃————沒事的，沒事的！其實也就是幾個在酒館剛認識沒多久的酒肉朋友死了而已，這種貨色哈欠之門裡到處都是！」
「反倒是————反倒是我們冒犯了各位大人，因為一時害怕，失手殺害了不少您那些珍貴的狩魔蛛，甚至還————還不小心害了一兩位卓爾大人的性命————」
「哦？」
米瑞瑪的聲調瞬間拉高了八度。雖然只有一個字，但那種寒意卻透過魔法波動清晰地傳了過來。
就在這時，薇莉絲菈連忙用卓爾語急促地補了一句話。
萊恩雖然聽不懂她在說什麼，但從語氣的焦急程度來看，大概是解釋些什麼吧。
聽完她的話，米瑞瑪那邊的沉默持續了幾秒鐘，隨後語氣這才平復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不在意：「沒事的，萊恩先生。奴僕和消耗品死了也就死了，只要辛娜菲她們沒事就好。」
緊接著，她又補充了一句命令：「還有，辛娜菲，接下來都用通用語說話————萊恩先生現在是我們的朋友，沒有什麼要瞞著他的。我不希望再聽到你當著他的面說一些悄悄話，我們之間無需如此！」
「是！」
薇莉絲菈大喊一聲，隨後便緊緊閉上了嘴巴，甚至還極其配合地往後退了半步，把舞台完全讓給了萊恩。
萊恩連忙表達起了自己的感激涕零：「多謝大人寬宏大量！多謝大人深思熟慮！」
但他心底，卻有一絲絲悲哀升起。
雖然當時那個偷襲自己未果的刺客確實是自己親自下的殺手，可當那個倖存的卓爾法師發現自己手中那枚原本屬於他的戒指時，那種絕望、悲憤與難以置信，萊恩可是還記得一清二楚。
然而，在米瑞瑪剛剛這番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態度中也可以看出，顯然，起碼在基爾塞克家高層中，那些瓦莎瑞絲的改革恐怕根本還沒能影響過去。
萊恩暗嘆一口氣瓦莎瑞絲的步子還是邁得太大了。
不過這些念頭也只能一閃而過，按下不表，因為米瑞瑪的下一個問題已經來了：「好了，萊恩先生，我們來講講重點吧一你們是怎麼發現那頭半龍的？能將具體的前因後果和我說說嘛，我還真有點好奇呢！」
「遵命！」
萊恩明白戲肉來了，立馬挺直腰杆，一套剛才打好腹稿、九假一真的故事就從他口中源源不絕地飄了出來。
按照他那繪聲繪色的描述，這原本是一個起源於哈欠之門酒館、充斥著酒精與魯莽的典型冒險故事。
據他所說，他們最初不過是一群湊在一起吹牛的亡命之徒，借著酒勁聊起了山下城第一層那關於「隱居成年巨龍」的傳說。
在酒精的慫恿與對巨額財寶的貪婪驅使下，這群人一拍即合，哪怕只是一時衝動，也妄想做一回屠龍者，去搏一份潑天的富貴。
萊恩講述得極為生動，仿佛那幾個月在南區像無頭蒼蠅般的亂撞、以及最終踩了狗屎運般在一個雷電沙暴交加的地下大廳發現藍龍蹤跡的經歷，都歷歷在目。
而在提到那場遭遇戰時，萊恩就連臉上的表情都適時地切換成了心有餘悸的恐懼，看得阿爾文都在一旁嘖嘖稱奇。
在他的描述中，那是一場慘烈至極的血戰—儘管他們人數眾多，但在成年巨龍的絕對力量面前依然如螻蟻般脆弱。
最終，他們付出了傷亡大半的慘重代價，才勉強重創了那頭藍龍，卻還是無奈讓它帶著重傷逃之夭夭。
「但好在————」
話鋒一轉，萊恩抹去了臉上的恐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掩飾不住的、貪婪的狂喜！
他聲稱，雖然沒能留下巨龍，但他們在搜刮那個被遺棄的龍巢時，意外在一個魔法封印中發現了一個昏迷的半龍小女孩—這無疑是比龍屍更具價值的戰利品！
故事的最後，便是他們這群倖存者以為雖然折損了人手、但總體來說還算是賺得盆滿缽滿，正準備帶著「貨物」向著北區繼續進發時才察覺到了山下城的異樣。
緊接著，他們便以這種狀態一頭撞上了「辛娜菲」的小隊......接下來的事自也不必再多談了。
的確是九假一真除了他們的確在南區的一個迷宮中和一頭藍龍大戰了一場之外，其他就沒一句真話。
山下城二層，一處裝飾得雖然簡陋但依然透著一股森嚴氣息的營帳內。
米瑞瑪·基爾塞克正坐在她的指揮椅上。
這是一個即使以人類的標準來看也極為美麗的女性，但她的美並不柔弱，反而充滿了一種鐵血的侵略性。
她那一頭銀髮被整齊地束在腦後，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左臉頰上一道從眼角延伸到下巴的暗紅色疤痕—那看上去並非是不能被治癒的傷痕，但卻像是一枚勳章般被她刻意保留了下來，讓她在美艷中平添了幾分猙獰與煞氣。
此時，她正對著面前那個漂浮著的捲軸，聲音中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那真是可惜了。如果你們真的完成了這項偉業，帶著一頭藍龍的屍首見到我們的話，別說是我，恐怕就連瓦莎瑞絲主母都要親自來迎接你們這些英雄了。」
她的聲音溫和而客套，但那雙眯起的眼睛裡，卻早已皺成了一條線。
修長的手指有節奏地輕敲著椅子的扶手，發出「篤、篤、篤」的聲響。
難以判斷真偽。
也不一定說就是編的，但確實是難以判斷。
按照這個叫萊恩的雄性的這一整套說法，邏輯上的確是自洽的，言語之間也充滿了那種底層冒險者特有的貪婪和魯莽。
可是，這忽然冒出來的故事，完美得讓她這個多疑的卓爾指揮官本能地感到不安。
而且，他所描述的那個與藍龍大戰的地點，是在南區的極深處那是她們聯軍目前的勢力觸角還未能完全掌控的區域，她根本無法立刻派人去實地查看戰鬥痕跡來驗證真偽。
這一套說辭下來，除非親眼見到那個據說存在的半龍女孩之前，什麼都確定不下來。
這時，通訊那頭的辛娜菲似乎覺得時機成熟了，主動開口道：「米瑞瑪大人。我們在付出許多代價俘虜了......這伙冒險者之後，在得知了這個情況後，屬下認為事關重大，所以就立刻決定向您報告！」
「現在————屬下申請提前結束巡邏任務，回基地休整，並將他們連同那個半龍一起帶回來，交給您親自處置。」
聽著辛娜菲的聲音，米瑞瑪敲擊扶手的手指停住了，眉頭皺得更深，那道疤痕也隨之扭曲了一下。
不對勁。
從通信接通的第一瞬間，她就覺得哪裡不對勁。
米瑞瑪並沒有忽視自己直覺給她的警示一這種野獸般的直覺，在過去的上百年裡起碼救過她的命三次了。
可是，理智卻告訴她，一切都很正常。
無論是聲音、態度、腔調，乃至說話時的某些習慣，辛娜菲的確與這段時間交往中表現出來的沒有任何區別。
她剛才也試著不動聲色地試探了幾次，比如故意用錯誤的稱呼或者是提起一些只有基爾塞克家內部才知道的規矩，對方的應對都非常完美。
就像一個無可挑剔的、稱職的基爾塞克家祭司一樣。
是的，一個稱職的祭司，這也是她對辛娜菲幾乎全部的印象了一因為派系與身份地位的不同，她們兩個在這次行動之前幾乎沒有任何私交，甚至可以說是陌生的。
就連剛剛看似自然而然地一唱一和，其實都是在對方眼皮子底下用卓爾語溝通的時候就安排好的。
怎麼辦才好呢？
聽著辛娜菲試圖獲取通行許可、進入基地的請求，米瑞瑪的眼睛幾平眯成了一條縫，寒光在縫隙中閃爍。
如果對方真的有問題的話，目的難道就是這個嗎？騙取信任混入基地？
可就算能進到營地內，就憑她們又能做什麼呢？送死嗎？
這個辛娜菲是真貨嗎？對面那個看起來還挺識相的雄性扮演的又是什麼角色呢？是被脅迫的傀儡，還是合謀者？
許多問題在她腦子裡像走馬燈一樣一遍遍刷過，但卻怎麼也得不出一個確切的結論。
辛娜菲的背景資料在她的腦內已經翻來覆去過了十幾次了————她還是傾向於辛娜菲是真貨的。
畢竟，聲音可以靠魔法偽裝，可基爾塞克家族內部流傳下來的、結合了特定音調的暗語體系可是極其複雜的。
如果沒有從小在家族中長大的薰陶，她很難想像誰能夠短時間就掌握得如此嫻熟。
那這麼說的話，如果真有問題的話，最大的可能應該就是————
就在這時，她那敏銳的聽覺忽然捕捉到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小動靜一一這聲音輕微到哪怕是她，一個沒注意都有可能直接漏過去了..
就像是她所熟悉的那種，某人想要偷偷插嘴說些什麼，卻被身邊的人強行用物理手段打斷，並且直接捂住了嘴巴後發出的悶響..
米瑞瑪的眼神瞬間一凝，冷哼一聲，透過捲軸厲聲斥責道：「怎麼回事？辛娜菲！我不是已經說了嗎！萊恩先生是我們的朋友！現在就給我住手，等回來之後自己去領罰！」
通訊那頭沉默了一會兒，隨後傳來了辛娜菲頗為不甘、甚至帶著一絲怨氣的聲音：「————是。」
緊接著，她才聽到那低賤的雄性因為剛剛被捂嘴而發出的令人厭憎的咳嗽和乾嘔聲。
米瑞瑪立刻轉換了語氣，和聲細語地道了個歉，表示自己一定會嚴懲不貸，並看似關切地詢問萊恩剛剛到底想說什麼。
當意識到那頭豬一樣的雄性在那邊的乾咳聲已經帶上了些許表演意味，仿佛在故意博取同情一般，米瑞瑪心中的厭惡與鄙棄之情愈發膨脹。
她決定不再給他什麼好顏色，只是冷冷地等著。
似乎是見自己這邊一直不表態，那乾咳聲也在尷尬中漸緩了下來，然後那個人類才一副無比虛弱、仿佛剛剛從鬼門關回來的樣子，顫巍巍地說道：「感謝————感謝米瑞瑪大人的仁慈。那個，我是想說————其實————其實我們要去北區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