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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燕王已經很仁至義盡了,你們不要太過分

2026-08-02 19:54:17 作者: 登峰造姬

  第124章 燕王已經很仁至義盡了,你們不要太過分

  數日後,兀良哈三衛故地,朵顏衛核心營地。

  時近黃昏,殘陽如血,將廣袤的草原染上一片金紅,營地中炊煙裊裊,牧民們正驅趕著牛羊歸圈,一派寧靜的草原暮色。

  突然。

  一陣急促如雷、卻又異常整齊沉重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這份寧靜。

  營地邊緣瞭望的牧民首先發出驚呼,緊接著,整個營地都騷動起來。

  只見地平線上,一支規模不大卻氣勢驚人的隊伍正疾馳而來。

  為首者,正是離開多日的泰寧衛阿札失里、朵顏衛脫魯忽察兒和福余衛岳紹三位大首領。

  但讓所有牧民和聞訊趕來的貴族頭人們瞳孔驟縮、呼吸一滯的,卻是緊隨三位首領身後的那支約兩百人的騎兵,以及更令人矚目的,被這些騎兵小心翼翼護衛在隊伍正中、神駿得仿佛不似凡間生靈的五百匹雄健戰馬。

  那五百匹馬,通體毛色暗沉如最深的夜色,卻在夕陽下流動著金屬般的光澤,肩高遠超尋常蒙古馬,脖頸修長挺拔,四肢強健有力,蹄大如碗,踏在草地上,發出沉悶如鼓的聲響。

  神駿戰馬最令人心驚的是的眼神,銳利、高傲,顧盼之間,帶著一種睥睨一切的野性與靈性,馬背上配備著華麗而堅固的鞍韉,在夕陽餘暉中熠熠生輝。

  「長生天啊,那...那是什麼馬?」

  「從未見過如此神駿的寶馬,是三位首領從哪裡得來的?難道是是從南邊大明皇帝那裡獲得的賞賜?」

  「你看那些護衛,他們的盔甲兵器好生精良,殺氣騰騰的,看樣子是燕王府的人..

  」

  營地內外,無論是普通牧民,還是聞訊趕來的各級貴族、百戶長、千戶長,全都被這五匹龍馬徹底吸引了自光,驚呼聲、讚嘆聲、議論聲此起彼伏。

  草原男兒愛馬如命,對於寶馬良駒有著近乎本能的狂熱。

  這五百匹龍馬的出現,就像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巨石,激起了滔天波瀾,許多貴族眼睛都看直了,忍不住策馬靠近,想要看得更仔細些,圍著龍馬指指點點,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難以抑制的渴望。

  更有一些有眼力的老馬信,仔細觀察後,更是駭然失色,喃喃道:「這馬筋骨之強,氣息之足,簡直是馬中之王,一匹足以換千匹普通戰馬啊,現在這裡有這麼多...」

  更讓一些心思敏銳的貴族感到不安的,是那支護衛三位首領回來的兩百人騎兵。

  他們清一色的玄甲銳器,面無表情,眼神冷峻,行動間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血腥肅殺之氣,與草原騎兵散漫彪悍的氣質截然不同。

  尤其是為首的那名身材魁梧、面色沉穩的明軍將領,其身上散發出的那股久經沙場、

  不怒自威的氣勢,更是讓周圍的兀良哈貴族們心中莫名一凜。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三位首領不是去燕王府赴宴了嗎?怎麼帶回來如此神駒,還有這些明軍精銳?」

  有千戶長壓低聲音,對身旁的同伴不安地問道。

  沒有人能回答他。

  一種混合著興奮、好奇與隱隱不安的氣氛,迅速在營地中瀰漫開來。

  三位首領,阿札失里、脫魯忽察兒、岳紹騎在馬上,感受著四面八方投來的灼熱目光和竊竊私語,心中五味雜陳。

  他們既為龍馬引起的轟動效應感到一絲計劃順利的安心,又為接下來要宣布的石破天驚的決定而感到巨大的壓力和深深的不安。

  三人交換了一個凝重而決絕的眼神。

  脫魯忽察兒作為此地主人,深吸一口氣,對身旁的侍從沉聲下令道:「傳令下去!」

  「即刻以我朵顏衛收想看之名、泰寧衛阿札失里首領、福余衛岳紹首領三人聯名之令,命三衛之中,所有千戶及以上貴族頭人,各部落族長,以及掌管百人以上兵馬的大小首領...」

  「無論此刻身在何處,所司何事,必須於明日日出之前,趕到此地大帳之前集合。有重大關乎我元良哈三衛生死存亡、未來命運之天大事宜,需即刻公議,若有延誤不至者...以叛族之罪論處!」

  命令一道接一道,通過快馬信使,迅速傳向泰寧、朵顏、福餘三衛各自的領地,傳到了每一位有頭有臉的貴族、首領耳中。


  「生死存亡、天大事宜?還要集結所有頭人?」

  聽到命令的貴族們,心中不安感飆升到了頂點。

  聽聞,三位首領帶回來了五百匹神駿,以及明軍護衛。

  這,感覺並不像是什麼好事。

  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如同烏雲般籠罩在心頭。

  這一夜,對於兀良哈三衛的眾多貴族首領而言,註定是一個不眠之夜。

  草原的夜空下,火把如龍,馬蹄聲碎,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緊張氣息O

  翌日,黎明時分。

  朵顏衛主營地中央那片最大的廣場空地上,已然是人喊馬嘶,黑壓壓地聚集了不下數百人,這些人皆是兀良哈三衛中有頭有臉的貴族、掌兵的千戶、百戶、以及各大部落的族長。

  他們接到三位大首領措辭嚴厲的緊急命令,不敢有絲毫怠慢,皆是連夜策馬趕來,此刻臉上大多帶著疲憊與困惑交織的神情,互相交頭接耳,低聲議論著此次突然召集所為何事。

  然而,當他們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廣場一側那片被精銳武士嚴密看守的區域時,所有的議論聲、抱怨聲、呵欠聲,戛然而止。

  數百道目光,死死地釘在了那一片正在晨曦微光中不安地刨動著蹄子、噴吐著白色蒸汽的龐大馬群之上。

  五百匹!

  整整五百匹!

  清一色的暗沉如夜的毛色、雄健如山的身形、桀驁不馴的眼神!

  它們靜靜地矗立在那裡,周身瀰漫著令人心悸的力量感與野性,晨曦灑在它們油光水滑的皮毛上,反射出如同烏金般的神秘光澤,強健的肌肉線條,修長挺拔的脖頸,碗口大的、踏地有聲的鐵蹄,無一不在衝擊著每一位草原貴族的眼睛。

  「五百匹?」

  「我曾經見過一匹了不得的神駿,但卻根本無法與眼前的相比,且,類似於這種神駿居然有五百匹..」

  「我看錯了吧。」

  廣場上陷入寂靜。

  唯有眾人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以及那五百匹龍馬偶爾發出的低沉嘶鳴和不耐煩的響鼻聲。

  幾乎所有貴族都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臉上寫滿了極致的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種近乎本能的、無法抑制的貪婪與渴望。

  對於他們這些視駿馬為第二生命的草原男兒而言,眼前這一幕帶來的衝擊,遠比金山銀山更加震撼人心。

  有人甚至不自覺地向前挪動腳步,伸出手,想要去觸摸那近在咫尺的神駿生物,卻被看守的武士用冰冷的眼神逼退。

  「首領!」

  終於,一名性急的泰寧衛千戶忍不住,擠到阿札失裡面前,聲音因激動而有些顫抖,指著那龍馬群急切地問道:「這些神駒,究竟從何而來?!是...是長生天賜予我們的嗎?」

  阿札失里看著眼前這群被龍馬徹底奪去了心神的部下們,臉上露出一抹複雜難言的苦笑。

  他與身旁的脫魯忽察兒、岳紹交換了一個眼神,搖了搖頭,並未直接回答,只是含糊地說道:「此事說來話長。」

  他的避而不答,以及那苦澀而沉重的表情,讓一些心思敏銳的貴族立刻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們的目光,終於從龍馬身上艱難地移開,開始仔細打量廣場四周。

  這一打量,頓時讓許多人心頭猛地一凜。

  他們看到了那些盔明甲亮、手持利刃、面無表情、如同雕塑般肅立在廣場各處要道以及三位首領身後的陌生軍隊,這些軍士身上的制式鎧甲、那股子揮之不去的凌厲肅殺之氣...分明是明軍!

  而且是極其精銳的明軍!更讓他們感到不安的是,在那群明軍的最前方,一位身材魁梧、面色沉靜、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的中年將將,正按刀而立,其氣勢淵渟岳峙,竟隱隱壓過了在場的所有兀良哈貴族!

  有人和這名將領打過交道。

  燕王朱棣手底下的大將張玉!

  「明軍,還有明軍大將在此?」

  「這些神駒,難道...難道是燕王府賜下的?」

  「這怎麼可能,燕王這些年對我們打壓防備還來不及,怎麼會突然賜下如此厚重的禮物?這不合常理,除非有天大的事情要發生。」

  猜疑、不安、警惕。


  種種情緒,取代最初的震驚與狂熱,在貴族們心中瀰漫開來。

  他們再次看向三位首領,眼神中充滿了探究與詢問。

  就在這時,脫魯忽察兒上前一步,自光掃過全場,聲音沉凝而有力,打破了廣場上的竊竊私語:「諸位,靜一靜。我知道大家心中有諸多疑問。這些神駒從何而來,為何而來,以及這些明軍將士為何在此...」

  「所有答案,皆在接下來的議事之中。」

  「現在—」他深吸一口氣,伸手指向廣場後方那座最為高大、也最為肅穆的金頂大帳,「請諸位隨我三人,入金頂大帳議事,今日所要商議之事,關乎我兀良哈三衛每一個部落、每一個家族、乃至每一個人的未來命運。事關重大,不容有任何差池!」

  說罷,他與阿札失里、岳紹對視一眼,率先轉身,向著那金頂大帳大步走去。

  明軍將領張玉默不作聲,率領一隊親兵,緊隨其後。

  廣場上的貴族們面面相覷,心中的不安感愈發強烈。

  他們看著三位首領那決絕而沉重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戒備森嚴、殺氣騰騰的明軍,最後忍不住再次瞥了一眼那令人心醉神迷的五百匹龍馬,一種福禍難料的預感,如同烏雲般籠罩在每個人的心頭。

  沉默片刻後,貴族們終於挪動腳步,懷著極其複雜而忐忑的心情,如同潮水般,跟隨著三位首領,走向了金頂大帳。

  帳簾被掀開,裡面光線略顯昏暗,卻更添壓抑。

  空氣中瀰漫著酥油燈和陳舊毛氈的氣息。

  貴族們魚貫而入,按照身份地位,各自在鋪著地毯的兩側跪坐下來,沒有人說話,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帳內最深處,那端坐在主位虎皮褥子上的三位大首領,以及毫不避諱地坐在他們側後方的明軍將領張玉身上。

  金頂大帳內,空氣凝重得仿佛能擰出水來。

  酥油燈昏暗的光線在每一張或粗獷或精明的臉上跳躍,映照出忐忑不安的神情。

  阿札失里、脫魯忽察兒、岳紹三位大首領,端坐在主位的虎皮褥子上,面色前所未有的肅穆,甚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沉重與疲憊。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最終,由地位最尊的泰寧衛首領阿札失里緩緩開口。

  阿札失里聲音低沉,卻清晰地傳入帳內每一位屏息凝神的貴族耳中。

  他把燕王朱棣那不容置疑的意志說起,詳細說清楚了,徹底併入大明,設立府縣,編戶齊民,蒙漢通婚」這件事情,隨後又描繪了一番燕王承諾的種種恩惠。

  特別是這五百匹令人垂涎的龍馬賞賜、即將修築的堅固城池與道路、暢通繁榮的邊市貿易、乃至對北元威脅的徹底解除和燕王府軍的強力庇護。

  隨著這件事情被徹底講清楚。

  眾人神色微頓。

  起初,聽到那苛刻的歸化條件時,許多貴族的臉色瞬間就變了,呼吸變得粗重。

  但當聽到那五百匹龍馬竟是直接賞賜給他們這些在場貴族,以及後續那一系列豐厚到令人難以置信的承諾時,不少人眼中又閃爍起掙扎與貪婪的光芒。

  然而,阿札失里最後那段話,卻像一盆冰水,徹底澆滅了他們心中剛剛燃起的一絲僥倖之火。

  「燕王殿下已明確告知我等,」阿札失里的聲音乾澀無比,仿佛每個字都耗盡了力氣,「此事,乃大勢所趨,亦是殿下決意推行之國策。並非與我等商議,而是告知我等必須執行。殿下仁德,願賜下厚賞,並保我等世代富貴。但若有人不識時務,膽敢違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帳內那些面色已然鐵青的貴族,道:「殿下絕不會心慈手軟。屆時便是刀兵加身,族滅家亡之禍!」

  什麼?

  話音剛落。

  整個大帳如同滾燙的油鍋里潑進了一瓢冷水,瞬間炸開了鍋。

  「不,這絕不可能...」

  有性情暴烈的朵顏衛千戶猛地從地毯上跳了起來,臉色漲得通紅,揮舞著手臂,怒吼道:「併入大明,設府縣?那我們成了什麼,豈不是和那些漢人農夫一樣,要向官府磕頭納糧、任人驅使?祖宗傳下來的基業和規矩,難道就要斷送在我們手裡,我絕不答應!」

  「對,不答應!」

  「那龍馬固然神駿,但豈能為了五百匹馬,就賣了整個部落的根?燕王這分明是糖里裹著砒霜,是要吞併我們,要讓我們兀良哈人絕種啊!首領,你們怎能答應如此條件?」


  「還有那些明軍,讓他們駐紮進來、修城築路,這和引狼入室有何區別?到時候,刀把子握在別人手裡,我們還不是任人宰割?這哪裡是庇護?分明是監視和囚禁!」

  「說得好!」

  更多貴族紛紛起身,情緒激動地加入反對的行列。

  帳內頓時亂成一團。

  怒吼、質疑、爭吵,反正是,不管什麼想法的都有。

  神駿雖好,可這種要求,在這裡的眾人紛紛表示不答應。

  平日裡,這些貴族尚且能保持表面尊敬。

  可現在,幾乎失去了理智。

  更甚至,他們圍攏上前,將三位首領和張玉圍在中間,唾沫橫飛,臉色猙獰。

  若非還殘存著對首領的最後一絲敬畏,以及對張玉和他身後那支明軍精銳的忌憚,恐怕早已有人要拔出刀來。

  阿札失里、脫魯忽察兒、岳紹三人面對這洶湧的指責和怒火,臉色蒼白如紙。

  他們試圖開口解釋,聲音卻被巨大的聲浪徹底淹沒。他們早就料到會遭到反對,卻沒想到反應會如此激烈。

  眼前的局面,幾乎已經失控。

  而一直閉目養神般靜坐的明軍將領張玉,此刻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他那冰冷如刀的目光,緩緩掃過群情激憤的眾人,一隻手,已經無聲地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之上。

  一股凜冽的殺氣,悄然瀰漫開來,讓靠近他的幾名貴族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這自然是使用外勁的效果,這大半年的修煉以來,他距離內勁也已經不遠了。

  「夠了。」

  砰!

  岳紹一拍桌案,端坐在虎皮褥子上的阿札失里、脫魯忽察兒也隨即臉色陰沉,現在這幅場合太過於混亂了。

  簡直一點規矩也沒有。

  眼前這幾乎是一邊倒的、群情洶洶、近乎指著鼻子罵他們賣族求榮的激烈場面,可謂是遠遠超出了他們的預期,尤其是一些平素還算恭敬的部屬,此刻竟也面目猙獰,唾沫橫飛,這讓三位首領在巨大的壓力之下,一股難以抑制的羞憤與震怒猛地衝上了心頭。

  「都給我閉嘴。」阿札失裡面對陰沉,鬚髮皆張,目光如同噴火的獅子,掃視著台下那些激動不已的貴族,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變得嘶啞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燕王殿下仁至義盡,開出的條件,已是天大的恩典。不僅賜下神駒,更承諾築城修路,保我部族永絕北元之患,爾等不知感恩,反而在此咆哮帳內,口出狂言。難道真要惹得天威震怒,引來滅頂之災,才肯甘心嗎?」

  「混帳東西,你們以為這是在和誰討價還價?是在和縱橫北疆、連北元王庭都忌憚三分的燕王殿下,他願意給我們一條生路,給我們富貴前程,那是看得起我們兀良哈!你們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真當燕王府的刀鋒,是擺設不成?」

  岳紹年輕,聲音帶著顫抖,「諸位叔伯兄弟,切莫一時衝動。燕王殿下的手段,你們難道沒有耳聞嗎?若是斷然拒絕,惹惱了殿下,那...那可不是我等能夠承受得起的啊。」

  三位首領聲色俱厲。

  他們已經做出了最大努力。

  其實還是有著效果的。

  確實有些稍微冷靜的,也就是心眼子多的,不禁深思了一番。

  特別是一些地位較低、或是性格較為懦弱的貴族,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眼神閃爍,不敢再公然叫囂。

  但性格最為倔強、部落勢力龐大、或是對舊俗最為堅持的強硬派貴族,非但沒有被嚇住,反而被徹底激怒了。

  「生路?富貴?」

  咔嚓!

  只見又一名朵顏衛千戶怒極反笑,他猛地拔出腰間的匕首,一聲狠狠扎在身前的地毯上。

  他環視四周,「諸位。」

  「這算哪門子生路,這分明是要我們自己把脖子伸進漢人的絞索里,老子寧可帶著部眾北上投奔北元,或者躲進深山老林,也絕不做*這任人宰割的順民。」

  「對,阿卜杜拉千戶說得對。」

  出口的是另一名泰寧衛的實權貴族,他也紅著眼睛站出來,他甚至不屑地瞥了一眼端坐不動的張玉,「有本事就讓燕王放馬過來,我兀良哈的勇士,也不是泥捏的。想要我們的牧場和自由,就拿血來換,我們在草原上等他!」


  「我們走!」福余衛的老族長顫巍巍地拄著拐杖站起來,他沒有看三位首領,只是對身邊幾個同樣面帶憤懣的族人揮了揮手,聲音蒼老卻堅定:「借中原人一句話,道不同,不相為謀!既然首領們心意已決,要帶著部族走這條絕路,老夫恕不奉陪了。」

  說罷,這幾位態度最強硬的貴族,竟不再理會三位首領那難看到極點的臉色,也不顧帳內其他貴族的反應,憤然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帳外走去。

  他們用力掀開帳簾,身影快速消失。

  有人帶頭,立刻產生了連鎖反應。

  陸陸續續,又有二三十名態度鮮明的強硬派貴族,或是冷哼一聲,或是沉默地行了個禮,也隨之起身離去。

  帳內的人數,瞬間少了近三分之一。

  氣氛陡然變得更加詭異和壓抑。

  剩下的人,大多是面露猶豫、驚懼不安的貴族。

  他們看著那些憤然離席的同僚,又偷偷瞄了一眼臉色陰沉如水、胸口劇烈起伏的三位首領,以及那位自始至終都面無表情、仿佛在看一場鬧劇的明軍將領張玉,心中充滿了巨大的恐懼和矛盾。

  走的話意味著立刻與三位首領和強大的燕王府決裂,前途未下,甚至可能招致即刻的報復。

  可是留的話,就必須要接受那近乎亡族滅種的苛刻條件,心中實在不甘。

  沉默籠罩了剩餘的人。

  終於,一名看似較為穩重的朵顏衛中層頭人站了起來,他不敢看三位首領的眼睛,「大首領此事關係實在太大,請容我等回去後與族中長老好好商議,仔細思量,再做決斷...」

  這話,立刻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鳴。

  是啊。

  如此重大的事情,不可能當即就做出決定,需要有一定的緩和餘地。

  隨即,剩餘的這些反應不是那麼很強烈的紛紛起身,含糊地附和著:「是極是極,需從長計議,容我等回去想想。」

  「告辭,告辭。」

  說罷,這群人也不敢多留,如同躲避瘟疫一般,匆匆行了個禮,便魚貫而出,離開了大帳。

  不過短短一炷香的功夫,原本濟濟一堂、人聲鼎沸的金頂大帳,此刻竟變得空空蕩蕩。

  只剩下阿札失里、脫魯忽察兒、岳紹三位首領,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以及一旁依舊穩坐如山、自光幽深的明將張玉。

  還有幾位大概是三位首領最核心、最死忠的部下,臉色慘白,不知所措地侍立在角落。

  帳內一片狼藉,地毯上還留著被匕首扎出的破洞,空氣中瀰漫著憤怒、恐懼和絕望的氣息。

  阿札失里看著空蕩蕩的大帳,身子晃了一晃,頹然坐回了虎皮褥子上,脫魯忽察兒和岳紹也是面如死灰,眼神空洞。

  他們最擔心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

  而且比他們預想的還要糟糕百倍。

  精心準備的勸說,換來的卻是近乎眾叛親離的決絕反對。

  這局面,已然徹底失控。

  沉默壓抑地持續了片刻。

  阿札失里艱難地抬起頭,將目光投向張玉,他嘴唇哆嗦了幾下,「張將軍,您也看到了,這該如何是好?」

  「各部反應竟如此激烈,我等實在是無能為力了啊...」

  他的話語中,充滿了近乎崩潰的沮喪與求助之意。

  現在想把這件事情徹底敲定,唯有燕王府出手了。

  「三位首領,不必過於焦慮;此等情形殿下早已預料。」

  張玉緩聲說著,然後繼續道:「自明日起,燕王府將會陸續運送一批物資前來。其中包括更多的布匹、鹽茶、鐵器,以及部分用於安撫民心的糧食。同時那五百匹龍馬,也會正式交割,由三位首領酌情,賞賜給此番願意遵從號令、表現恭順的各部貴族頭人。」

  張玉的話,刻意在願意遵從號令、表現恭順這幾個字上,稍稍加重了語氣。

  「殿下之意,很簡單,接下來一段時日,便是觀其行之時,對於那些識時務、明事理,主動配合內附事宜的部落和貴族,殿下絕不吝嗇賞賜。龍馬、財貨、乃至未來的官職爵位,皆可優先賦予;殿下會要讓他們親眼看到,順從主化,能得到何等實實在在的好處。」

  「至於那些今日憤然離去,乃至日後仍執迷不悟,陽奉陰違,甚至膽敢聚眾抗命者,三位首領也不必過分憂心,燕王府自有應對的手段。」


  「屆時,自然會有人,去勸說他們迷途知返,若實在勸說無效...」

  張玉沒有再說下去。

  但這未言之意,卻很明顯了。

  整個大帳,都顯得血腥且肅殺。

  仁至義盡過後若是依舊不給面子的話,那可就真的不客氣了。

  說實話。

  燕王府想要清理掉這些貴族,只需要一個晚上。

  根本不用觸動軍隊。

  當唐門能調查清楚兀良哈三衛的各種消息時,就證明唐門已經完勝了對兀良哈三衛的滲透,同時也摸清楚了每個貴族的住處。

  自從滅掉句容縣那些家族後,唐門很少在出手了,始終在做滲透全國的事情,這是好事,正因為如此唐門的發展速度很快,且殺手們也有了大量的修煉時間,其中只要有一半已經踏入外勁之境了。

  阿札失里、脫魯忽察兒、岳紹聽罷,愣了片刻,隨即臉上露出了複雜無比的神情。

  有一絲如釋重負的慶幸。

  讓他們單獨處理太難了,現在就看燕王府的手段了。

  同時他們也感到些許恐懼和無力。

  他們終究只是燕王棋盤上的棋子,連清理門戶這樣的事情,都需要藉助燕王府的力量。

  「明白了。」阿札失里深吸一口氣,艱難地拱手道,「一切但憑殿下和張將軍安排。

  我等定當盡力配合,穩住局勢。」

  「嗯。」張玉淡淡地點了點頭,站起身,「既如此,三位首領且先安撫部眾,靜候王府物資抵達。本將需立即將今日之事,稟報殿下。」

  「告辭。」

  張玉不再多言,轉身走出金頂大帳。

  帳內,再次只剩下三位首領面面相覷,心中擔憂。

  接下來的數十日,北平城方向通往兀良哈三衛故地的道路上,出現了一支支絡繹不絕的龐大車隊。

  這些車隊由全副武裝的燕王府護衛押送,浩浩蕩蕩,滿載著各種各樣的物資。

  永樂商行已經獲得了製造白糖和鹽之事,細鹽早已製造完成,一車車雪白細膩的官鹽,不再是以往那種又苦又澀的粗鹽緩緩運來。

  還有大量厚實耐磨的棉布、色彩鮮艷的綢緞;鋒利的鐵製農具、鋁亮的鍋碗瓢盆;成袋的茶葉、糧食,這些對於普通牧民而言堪稱奢侈的生活必需品,被燕王府的吏員有條不紊地分發到一個個聚居點,或是在臨時設立的市集上以低得驚人的價格出售,甚至充許以物易物。

  剛剛開始的時候許多牧民還抱著懷疑和警惕的態度,遠遠觀望著。

  但當一些膽大的人用幾隻羊就換回了足夠全家吃一年的鹽,用幾張皮子換來了過冬的厚棉衣和鐵鍋時,消息如同野火般在草原上蔓延開來。

  越來越多的牧民從四面八方湧來,圍著市集,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驚喜和久違的笑容。

  「這鹽真白啊,一點苦味都沒有。」

  「布也結實,比咱們的皮子軟和多了。」

  「燕王府,這是真的在給我們送好東西啊!」

  實實在在的好處,如同溫暖的春風,悄然融化著普通牧民心中因世代隔閡與戰爭而凝結的冰霜。

  茶餘飯後,帳篷里、篝火旁,人們議論的話題,漸漸從對未來的恐懼、對戰爭的擔憂,轉向了這些看得見摸得著的實惠。

  一種微妙的變化,在底層的牧民中間悄然發生。

  如果歸順大明,意味著能一直過上這樣能用富餘的牛羊輕鬆換來鹽、茶、布匹的安穩日子,那似乎也並不是一件壞事。

  畢竟,對於大多數普通牧民來說,吃飽穿暖、家人平安,才是最樸素的願望。

  民間這股日益明顯的傾向性輿論,以及那源源不斷、實實在在輸入的物質,如同一記記重錘,不斷地敲打著那些原本態度強硬、或仍在觀望的貴族們的心理防線。

  白天,他們或許還能強作鎮定,維持著部族貴族的威嚴。

  但到了夜晚,就有一些與三位大首領關係較為密切、或者心思更為活絡的貴族,便會趁著夜色,悄悄地來到阿札失里、脫魯忽察兒或岳紹的金頂大帳。

  帳內,燈火昏暗。

  來訪的貴族摒退左右,壓低了聲音,臉上充滿了焦慮與困惑。


  「大首領,這燕王府日日送來這麼多好東西,到底是打的什麼主意啊?難道真的只是想讓我們過上好日子?」

  「外面那些牧民現在可都在夸燕王的好,再這樣下去人心可就真的散了,我們該怎麼辦?」

  「燕王他下一步究竟想怎樣?難道真要我們全都變成漢人嗎?」

  面對這些私下探詢,三位首領這次不再像初次集會時那般激烈呵斥,而是露出了混合著疲憊、無奈與一絲洞察先機的神色。

  阿札失里會屏退侍從,親自為來客斟上一碗馬奶酒,然後重重地嘆一口氣,推心置腹般低聲道:「兄弟啊,你我相交多年,我也不瞞你。」「燕王殿下這不是商量,是陽謀啊,你看這源源不斷的物資,這是雷霆手段包裹著的蜜糖!」

  「順從者,得享富貴安寧;抗拒者...」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桌案,眼神中閃過一絲深深的忌憚。

  「大勢所趨,不可逆,早些想通,或許還能為部落,為自己,謀個好前程。」

  脫魯忽察兒則會更直接一些,他指著帳外隱約傳來的牧民們的歡笑聲,語氣沉重:「聽聽!民心已經開始變了!咱們若是再逆勢而為,恐怕最先容不下我們的,不是燕王的刀劍,而是咱們自己帳下的牧民!」

  「燕王給了台階,咱們就得順著下。硬扛著那是拿全族人的性命在賭氣!」

  岳紹的意思也相同。

  「燕王承諾的可不止這些,還有龍馬還有未來的戰功,跟著燕王干,咱們或許不再是說一不二的土皇帝,但絕對能成為真正有封爵、有實權、受朝廷認可的封疆大吏!這難道不比守著這片草原,整天提心弔膽怕被北元吞併、怕被大明徵討要強得多嗎?」

  這些私下裡的交談,如同水滴石穿,一點點地侵蝕著貴族們原本堅固的抵抗意志。

  民心的流向,燕王府深不可測的實力與決心,也反覆權衡著三位首領話語中透露出的殘酷現實與未來可能存在的利益。

  終於,一些實力相對較弱、或是更注重實際利益、或是審時度勢的貴族,開始動搖了。

  先是一兩個與岳紹交好、本就對龍馬垂涎不已的年輕貴族,在某天夜裡,再次來到首領大帳,態度明顯軟化,表示願意再考慮考慮。

  緊接著,幾位部落規模不大、在夾縫中生存艱難的小族長,在看到部落子民因獲得物資而洋溢出的笑容後,也暗地裡向阿札失里表達了願意歸附的意向,只求能保住部落的相對完整和一定的自治權。

  前來表態願意接受條件的貴族,開始逐漸增多。

  他們或是在深夜秘密來訪,或是在公開場合態度暖昧地表示一切聽從大首領安排。

  雖然言辭可能依舊謹慎,但那種堅決反對的態度,已然冰消雪融。

  這一日,甚至有一位在首次集會上激烈反對的朵顏衛實權千戶,也帶著幾名親信,主動求見脫魯忽察兒。

  他臉色略顯尷尬,但語氣卻十分堅定:「大首領,末將思前想後覺得您和燕王殿下所言極是。」

  「為了部落的延續,為了兒孫的安寧,末將及麾下部眾,願遵號令,內附大明;只求殿下和大首領能善待我部族民,賞賜之事,但憑吩咐。」

  當脫魯忽察兒將這個消息,告知阿札失里和岳紹時,三人在短暫的沉默後,不約而同地長舒了一口氣。

  他們知道,最艱難的時刻,或許已經過去。

  現在就看,到底有哪些人,真的不知死活,準備不答應這件事情了。

  自尋死路,那誰也沒有辦法。

  又過了兩日,清晨。

  兀良哈朵顏衛主營地外,原本空曠的荒野上,突然傳來一陣不同於往日商隊或軍隊的喧囂聲響。

  那聲音混雜著車輪滾滾、人聲鼎沸、以及金屬木材碰撞的叮噹之聲,規模之大,遠遠超出了尋常的物資運輸。

  很快,一支望不到頭的龐大隊伍,出現在了地平線上!

  走在最前面的,是數百名騎著快馬、身著大明官服、神情幹練的官吏和差役:緊隨其後的,則是數以千計、扛著各式各樣奇特工具,譬如說羅盤、矩尺、水平儀等的工匠。

  再後面,是一眼望不到邊的騾馬大車,車上滿載著成捆的木材、打磨好的石料、一袋袋的夯築材料以及數不清的鎬、鍬、錘、鑿等築城工具。


  隊伍的最前方,一位身著緋色官袍、氣質儒雅、目光卻異常敏銳沉穩的中年文官,正端坐於馬上,正是燕王府文臣官楊士奇,營地中的兀良哈人,無論是牧民還是貴族,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龐大工程隊伍震住,他們紛紛湧出帳篷,聚攏在營地邊緣,指指點點,臉上寫滿了驚疑與不解。

  「快看,那麼多車,那麼多工匠!他們要幹什麼?」

  「那個穿紅袍的官兒,看樣子來頭不小啊,難道是燕王說的修路築城,這就開始了?

  這麼快!」

  消息飛快地傳到了三位首領的耳中。

  阿札失里、脫魯忽察兒、岳紹聞訊,心中俱是猛地一凜。

  他們匆忙整理衣冠,帶著一眾親隨,快步迎出營地。見到楊士奇,三位首領不敢怠慢,連忙上前,躬身行禮:「不知楊先生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楊士奇翻身下馬,臉上帶著笑容,拱手還禮道:「三位首領不必多禮。楊某奉燕王殿下之命,特來此地,督辦道路修築與城池興建事宜。」

  他環視了一下周圍略顯荒涼的地貌,語氣平穩而堅定:「殿下有令,要在此處,以及泰寧、福余兩衛要衝之地,先行修築三條貫通南北的官道,連接北平。同時,擇險要之處,興建屯兵堡寨,乃至永久性城池,以為長久之計。」

  阿札失里聞言,儘管早有心理準備,還是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試探著問道:「楊先生如此浩大工程,所費錢糧人力必定驚人,這.——.」

  楊士奇微微一笑,打斷了他的話,聲音清晰地傳遍四周,仿佛刻意要讓所有圍觀的元良哈人都聽到:「首領放心。此番所有工程,一應開銷,譬如說工匠酬勞、物料採買、飲食補給,皆由燕王府及北平布政使司全額承擔,無需貴部出一分一毫,一兵一卒。」

  「不僅如此,」

  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那些面帶好奇與渴望神色的兀良哈牧民,朗聲道:「殿下還有恩典,若貴部百姓中,有願意參與此次築路建城之役者,無論男女老少,只要出力,燕王府將按日給予工錢,管飽飯食,每日結算,絕不拖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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