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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燕王難道真要謀反了?不服從就死!!

2026-08-16 08:22:36 作者: 登峰造姬

  第126章 燕王難道真要謀反了?不服從就死!!

  奉天殿內,忽然陷入寂靜。

  朱元璋這番話,讓所有人神色微動。

  所有人心中都充滿了巨大的驚駭與不解。

  這燕王朱棣,不是已經滾出應天了嗎。

  難道回到了北平,還做了什麼事情出來?

  看著陛下這般震怒的樣子,似乎是捅破天的大事啊。

  竟能讓陛下流露出如此駭人聽聞的震怒神情。

  難道...

  難道燕王真的要謀反了不成?

  這個念頭,浮現在許多人的腦海中,讓他們不寒而慄。

  站在御座旁的皇太孫朱允炆,此刻更是臉色蒼白,手心全是冷汗。

  他看著皇爺爺朱元璋那陰沉得仿佛能滴出水的臉色,心中又是恐懼,又是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四叔準備做什麼?

  難道自己這個四叔即使是已經離開了應天,但還是不甘心?

  謀反?

  四叔真的這麼做的啊,是要公然挑戰皇爺爺,挑戰我的儲君之位..

  看著文武百官們不敢言語,朱允炆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鼓起勇氣,上前一步,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輕聲問道:「皇爺爺,究竟發生了何事?為何如此動怒?四叔他...」

  朱元璋抬起頭,那冰冷如刀的目光,掃過朱允炆那惶恐不安的臉,卻沒有立刻回答。

  他胸膛劇烈地起伏了一下,仿佛在強行壓制著滔天的怒火。

  

  下一刻,他猛地將手中那份來自北直隸的奏疏,狠狠地摔在了御案之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哼。」

  冰冷刺骨的冷哼從朱元璋的鼻腔中擠出。

  他目光如電,掃向跪在丹陛下的太監,命令道:「把這些奏疏,給朕大聲地念出來,讓滿朝文武都給朕聽清楚,聽明白。」

  「好好聽聽,朕的好兒子燕王朱棣,他在北平到底給朕、給這大明朝,做了些什麼好事。」

  這充滿譏諷與盛怒的話語,劈在眾人的心頭。

  所有人都嚇得渾身一哆嗦。

  果然。

  果然是燕王出了事。

  「奴婢遵旨!」太監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上前,捧起奏疏。

  他深吸了好幾口氣,艱難地開始宣讀:「北直隸布政使司謹奏:近查,北平燕王府近日廣發告示,傳檄四方,雲..」」

  他念到這裡,聲音又開始發抖,偷偷瞥了一眼皇帝那冰冷的面孔,連忙繼續念道:「云:凡天下各州府縣,但有流離失所、無田可耕、無業可依之百姓,無論原籍何處,皆可自願遷往北平府及燕王藩地轄下定居。燕王府承諾...」」

  「承諾一:沿途可由王府派遣軍衛,提供護送,確保遷徙安全。」」

  「承諾二:抵達之後,按戶授給田宅、耕牛、糧種...

  6」9

  「承諾三:百姓所墾之地,永為世業,並且自此之後,凡在此新附之地耕種生計者,其田賦戶調,永遠免徵賦稅。」

  當這最後一句話,從太監口中念出時。

  整個奉天殿忽的平靜。

  接著就混亂起來。

  「什麼,永遠免稅,這怎麼可能?」

  「燕王他怎敢開出如此條件,這是要掏空朝廷的根基啊,私自招攬流民,還派兵護送?這已是形同割據了。」

  「天下流民若聞此訊,豈不蜂擁而至,各地田賦誰還肯交?這是要天下大亂啊。」

  文官們第一個反應過來,頓時捶胸頓足,面色慘白,如同聽到了世間最可怕的事情。

  免稅,還是永遠免稅。

  這對於依靠田賦戶調維持運轉的朝廷而言,簡直是釜底抽薪。

  且,燕王此舉,無疑是在公然與朝廷爭奪人口和稅源。

  其心可誅!

  武將們也是面面相覷,震驚不已。

  他們雖然對錢糧賦稅不如文官敏感,但也深知永遠免稅這四個字的巨大誘惑力和破壞力,更讓他們心驚的是派兵護送這一條,燕王這是在毫無顧忌地展示和運用他的軍事力量了。

  皇太孫朱允炆更是聽得目瞪口呆,手腳冰涼,他終於明白皇爺爺為何如此震怒了,四叔這哪裡是簡單的收留流民?這分明是在挖整個大明朝的牆角,是在用無法抗拒的優厚條件,瘋狂地擴張自己的人口和實力。

  其志向恐怕早已超出了一個藩王應有的界限。

  「反了,反了。」有御史台的官員氣得渾身發抖,出列跪地哭喊道:「陛下!燕王此舉,形同叛逆!請陛下速下嚴旨,制止此等禍國殃民之舉啊。」

  朝堂之上,群情洶湧,幾乎所有人都被燕王朱棣這膽大包天、近乎瘋狂的政策給徹底震驚和激怒了。

  「荒謬絕倫。」文武百官看向朱元璋,想知曉陛下準備接下來怎麼做,但他們忽然發現陛下從震怒中,漸漸平靜了下來,心中感覺些許不妙,又有人出列。

  這是一位身著緋袍、面容清瘤、掌管戶部錢糧的侍郎,他臉色因極度的憤怒和難以置信而漲得通紅,甚至顧不得御前失儀,揮舞著袍袖,嘶聲喊道:「燕王殿下這是瘋了不成,他憑什麼?北平府乃至整個北疆,那是什麼地方?那是土地貧瘠、氣候苦寒、連年需要朝廷漕糧接濟的窮困邊陲,他燕王府自己的開銷用度,尚且捉襟見肘,需要陛下和朝廷源源不斷地支援!他哪裡來的金山銀山?哪裡來的堆積如山的糧草?敢如此大言不慚,要接納天下流民、還要永遠免稅!這簡直是痴人說夢。」




  這番話,頓時引來了不少掌管財政、民政的官員的強烈共鳴。

  許多文官紛紛點頭,臉上露出深以為然和痛心疾首的表情。

  在他們看來,燕王此舉,非但不是仁政,反而是一場註定失敗、勞民傷財的巨大鬧劇。

  「就算燕王府真有點石成金之術,能變出錢糧,他要將這些流民安置於何處?告示中提及的燕王藩地轄下,那兀良哈三衛的故地?」

  「那些地方名義上雖屬大明,可誰人不知這是蒙古兀良哈部世代遊牧之地。氣候惡劣,胡騎時常出沒,危機四伏,我漢家百姓,安土重遷,豈會願意背井離鄉,去往那等蠻荒險惡之地定居?更何況,那些蒙古部落豈能坐視漢民大規模遷入,占據他們的草場,屆時,必起衝突。」

  「燕王此舉,非但不能安撫流民,反而是將無數百姓送入虎口狼窩!這根本就行不通。」

  大殿內,文武百官議論紛紛,是啊,就算有錢有糧,那塊地方,也不是想安置就能安置的。

  元良哈之地,牽扯著複雜的民族關係和脆弱的邊防態勢,燕王這麼做,簡直是在玩火0

  現在可以說,但凡是個人都能看出來,燕王朱棣此舉,根本就不是為了安撫流民,施行仁政。

  這是包藏禍心!

  是以永遠免稅」為誘餌,廣招天下流民,其真實目的,就是要將大明朝攪得天翻地覆!

  讓各地官府無民可管,無稅可收!

  讓朝廷的根基徹底動搖!

  「陛下!」有文官猛地轉向御座,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搶地,泣血高呼:「燕王朱棣狼子野心,已然昭然若揭!其行徑,與謀反何異?!臣懇請陛下,速發天兵,制止此等倒行逆施,將燕王鎖拿進京,明正典刑,以安天下!以正國法啊!」

  「臣附議!」

  「臣也附議!」

  「燕王此舉,實乃動搖國本!萬萬不可縱容!」霎時間,奉天殿內,群情激憤!

  大量文官紛紛出列,跪倒在地,言辭激烈地聲討著燕王朱棣的罪行。

  從政策的不切實際、資金的來源不明、安置地的不可行,抨擊到其禍亂天下的險惡用心!

  仿佛燕王朱棣已經成了一個十惡不赦、意圖顛覆大明江山的絕世奸王!

  整個朝堂,徹底亂成了一鍋粥。

  只有那些勛貴武將們,大多臉色陰沉,沉默不語。

  他們看著文官們群起攻訐燕王,心中卻是另一番複雜的滋味。

  兔死狐悲?

  亦或是對那遠在北平的燕王殿下,生出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同情甚至隱秘的敬佩?


  畢竟,敢這麼幹,能這麼幹的人。

  這天下,恐怕也沒幾個了。

  皇太孫朱允炆聽著滿朝的斥責與怒罵,看著群臣激憤的模樣,臉色蒼白中又隱隱透出一絲潮紅。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心中既有對四叔如此大逆不道的憤怒,也有一種難以名狀的恐慌。

  如果四叔真的有辦法做到這一切呢?

  那後果將不堪設想!

  朱元璋卻並未立刻對臣子們的請願和抨擊做出任何回應。

  他的目光緩緩從台下那些跪地陳詞的臣工身上移開,最終落在了侍立在一旁的皇太孫朱允炆身上。

  「允炆。」

  皇帝的聲音平靜地響起,聽不出絲毫喜怒,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方才眾卿所言,你都聽到了。」

  「對於你四叔在北平做的這件事你有何看法?」

  殿內嘈雜的聲音消失所有人的目光轉向了年輕的皇太孫。

  朱允炆聞言,身軀微微一震。

  他顯然沒有料到,皇祖父會在此時、在此種群情洶湧的局勢下,突然點名詢問自己。

  這無疑是一個極其嚴峻的考驗。

  他下意識地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劇烈的心跳平復下來。

  他知道,自己接下來的話,至關重要!

  不僅關係到對四叔燕王行為的定性,更關係到自己在皇祖父心中、在滿朝文武面前的形象和地位。

  一言不慎,可能就會引發難以預料的後果。

  他微微垂下眼臉,腦中念頭飛轉,仔細權衡著每一個字句。

  片刻的沉默,讓大殿內的氣氛凝固。

  終於,朱允炆抬起了頭。

  他臉上那絲慌亂與蒼白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努力模仿其祖父的沉穩,以及屬於他這個年紀難得的認真與誠懇。

  他先是對著朱元璋恭敬地行了一禮,然後才用那清亮而謹慎的聲音緩緩開口,字斟句酌:「回皇祖父。」

  「孫臣以為四叔在北平頒布此策,其初衷或許確實是一片仁心,是一樁好事。」

  這第一句,便讓台下不少正在氣頭上的文官眉頭一皺,幾乎要出聲反駁。

  但朱允炆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們按捺住了衝動。

  「我大明疆域萬里,子民億兆。然天災人禍,時有發生。天下間確有不少百姓,或因戰亂,或因災荒,流離失所,生活困苦。四叔若能在北平開闢一片安居樂業之所,給予田宅,免徵賦稅,使這些流民得以休養生息,重獲溫飽。這於國於民,都可謂是一樁功德無量的善政。」

  說得合情合理,語氣平和。

  肯定了燕王行為中可能存在的善的一面,展現了自己作為儲君應有的仁德胸懷和大局觀。

  這讓一些注重儒家仁政思想的文官,不由得微微頷首。

  但緊接著,朱允炆話鋒悄然一轉,語氣變得更加凝重:「然而」

  「孫臣更深知,治國安邦,不能僅憑一腔善意。更需要腳踏實地,量力而行,北平之地,乃至整個北疆,歷來地瘠民貧,糧秣儲備本就不豐。四叔的王府,雖得皇爺爺恩賞,但若要憑一藩之地之力,去接納天下流民,並承諾永遠免稅,此舉所需錢糧物資,堪稱天文數字!其後續的安置、管理、防衛等諸多事宜,更是千頭萬緒,複雜無比。」

  「以孫臣淺見。四叔或許是心系黎民,但其所具備的財力、物力與治理能力,恐怕遠不足以支撐如此宏大的計劃,若強行推行,非但美好的願望難以實現,反而極有可能會因為資源耗盡、管理失控,導致流民再次失所,甚至引發更大的動盪與混亂。

  「這就好比《孟子》所言,緣木求魚,雖有其心,卻不得其法,最終恐會好心辦了壞事,徒勞無功且貽害無窮啊。」

  說完這長長的一段話,朱充再次躬身行禮,靜靜地站在那裡,等待著皇祖父的反應。

  他的額頭,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但眼神卻顯得異常清澈和堅定。

  靜。

  大殿寂靜。

  殿內百官,無論是剛才激烈反對的文官,還是沉默不語的武將,此刻都露出了驚訝甚至是讚賞的神情。


  妙。

  這番言論,太有水平了。

  沒有像那些激進官員一樣,直接給燕王扣上謀逆的帽子,而是先揚後抑,首先肯定了其出發點可能是好的,體現了儲君的仁厚與公正。

  接著,又非常務實且一針見血地指出了燕王政策最大的致命弱點。缺乏可行性。

  資源、能力、後果三個層面,層層遞進。

  入情入理,邏輯清晰。

  又引用聖人之言作為總結,提升言論說服力,又彰顯了深厚的儒學修養。

  這番見解,既避免了直接與一位強勢藩王及其潛在支持者尖銳對立,又準確地抓住了問題的要害,可謂有理有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哪裡還像是一個年僅十幾歲的少年能說出的話?

  這分明是一位成熟政治家的思維和口吻。

  許多大臣相互交換著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掩飾的驚喜和欣慰。

  看來這位他們選擇的皇太孫殿下,在這些時日的悉心教導和親身歷練下,真的已經飛速成長起來了。

  其見識與城府,遠非尋常少年可比。

  大明江山未來交到他的手中是好事。

  龍椅之上,朱元璋聽完後,陷入沉默。

  他臉上此刻看不出怒意。

  五十萬戶,三百餘萬流民。

  這個數字壓在朱元璋的心頭。

  他並不感到意外。

  作為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一手建立起這個龐大帝國的開國之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個王朝在經曆元末那般長達數十年的天下大亂之後,想要在短短二十五年內就徹底恢復元氣,幾乎是不可能的。

  瘡痍需要時間撫平,流民需要土地安置,這是一個漫長而痛苦的過程。

  他畢生都在致力於此,輕徭薄賦,移民屯田,整頓戶籍,但積重難返,非一代人之功可以竟全功。

  這也是為什麼他最終選擇了性情溫和仁厚、深受文官擁護的皇太孫朱充作為繼承人。

  自己以猛治國,用重典,殺伐果斷,是為這個帝國打下一個堅固的框架,掃清最大的障礙。

  但接下來的第二世,需要的或許不是繼續的征伐與肅殺,而是休養生息,是文治,是慢慢地癒合傷口,使國家真正走向太平盛世。

  允炆的仁厚,正適合這個承上啟下的階段。

  老四朱棣他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路。

  更接近他朱元璋當年的路。

  霸道、強勢、甚至有些不擇手段。

  他看到流民問題,試圖用近乎瘋狂的方式解決它。

  朱元璋想起老四那雙酷似自己年輕時的充滿野心與銳氣的眼睛。

  他心中情緒複雜。

  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

  這小子,有魄力。

  但也有濃重的疑慮。

  老四哪來的錢糧底氣?

  且,他到底想幹什麼?

  謀反?

  不可能吧,但凡是個人,聰明的人,都清楚謀反是不可能成功的。

  良久後,朱元璋做了決定。

  允許這件事情。

  既然朱棣想要表現自己,那就讓他好好表現。

  任由朱棣折騰,只要他朱元璋活著,朱棣就翻不了天。

  且,他身體現在很好,很好。

  隨即,朱元璋淡聲道:「既然如此,傳朕旨意。各地流民凡有自願遷往北平府及兀良哈三衛故地者沿途官府,不得阻攔,需給予方便。准其自便。」

  此言一出,滿朝文武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陛下非但不制止,反而下旨充許甚至變相鼓勵流民北遷。

  這簡直是縱虎歸山!

  臣子們心中震動的同時,朱元璋又道:「既然燕王朱棣自詡有通天手段,能安頓流民,能教化兀良哈,」

  「好啊,朕就給他這個機會!」

  「朕倒要親眼看看,他朱棣,如何能讓那些桀驁不馴的兀良哈三衛乖乖交出他們的牧場!如何能讓數百萬衣食無著的流民,在那苦寒之地紮根活下去。」


  「朕看看他燕王府的錢糧,究竟能從哪裡變出來!他承諾的永免賦稅」,又能支撐到幾時。」

  說到這裡,朱元璋看向下方文武百官。

  「他喜歡折騰,就讓他折騰,若朱棣成功,則朝廷不費一兵一卒,解除流民與兀良哈的隱患。若他失敗,徒耗國力,那便是大罪,咱不會寬恕的。」

  「此事就此定議。」

  朱元璋不再多言,揮了揮手,語氣恢復了淡漠,「退朝。」

  說罷,他徑直站起身,不再看台下那些目瞪口呆、心思各異的臣子,轉身便在內侍的簇擁下,離開了奉天殿。

  只留下滿殿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覷,心中翻江倒海。

  陛下這一手實在是太高了。

  也太狠了。

  這等於是把燕王朱棣架在火上烤。

  成,則為朝廷解憂;敗,則萬劫不復。

  皇太孫朱允炆站在原地,望著祖父離去的背影,久久沒有動彈。他似乎有些明白了祖父的深意,但一種更深的寒意,卻從他的心底悄然升起。

  四叔若是成功了怎麼辦?

  那豈不是...

  雖然說,這幾乎不可能成功,但一個月鎮撫雲南,擊潰麓川,也是不可能成功的事情啊。

  朱元璋定下命令,自然沒有人敢阻攔。

  文臣們,各自想了想,也沒有製造其他消息干擾。

  好,就看看燕王有多大的能耐!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乘著初春的寒風,迅速地傳遍了中原大地的城鄉鎮甸,甚至飄進了那些藏匿於山林沼澤邊緣、依附於豪強莊園外圍的流民聚落。

  絕大多數聽到這消息的流民,反應一致。

  懷疑、嗤之以鼻、甚至覺得荒謬。

  「去北平那苦寒的北疆?笑話,俺們從北邊逃難過來,好不容易才在這南邊找了個能活命的地縫,現在又要回去?王爺的話能信嗎,說什麼管飯、分地、還永遠免稅,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怕不是騙我們去當苦役、修長城吧。」

  「就是,那兀良哈三衛可是蒙古人的地盤,聽說那邊天天打仗,胡騎動不動就南下搶掠!去了還不是送死?不去不去...」

  希望,對於這些在苦難中掙扎了太久、被騙了太多次的流民而言,早已是一種奢侈而危險的東西。

  他們寧可守著眼前這半飢半飽、但至少熟悉的絕望,也不願再去冒險相信一個遙不可及、聽起來如同天方夜譚般的承諾。

  但。

  這告示中有兩段話很重要。

  凡願遷往北平者,無需即刻前往塞外兀良哈之地,可先行安置於北平府城及周邊衛所,一應飲食、暫居之所,皆由燕王府供給。

  待塞外新城築就、田畝開闢,再行自願遷往,絕不強求。

  先行安置於北平府」、飲食由燕王府供給」,這幾行字對於那些已經斷糧數日、

  只能靠草根樹皮、甚至觀音土苟延殘喘:那些眼睜睜看著父母妻兒在懷中餓死凍斃:那些在地主豪強的皮鞭下像牲畜一樣勞作,卻連一頓飽飯都換不來的流民來說,具有著一種無法形容的、致命的誘惑力。

  希望可以懷疑,承諾可以不信。

  但食物是實實在在的,也是能立刻救命的。

  河南,荒廢的河灘地上。

  瘦骨嶙峋的老漢看著懷裡已經餓得連哭都沒力氣的小孫女,又看了看手中不知被多少人傳閱過、字跡都有些模糊的告示抄本,渾濁的老眼裡,終於淌下了兩行熱淚。

  他對身邊同樣面黃肌瘦的兒子沙啞地說道:「兒啊,咱就去北平吧,就算死在路上也好過看著娃兒活活餓死在眼前啊,聽說北平的燕王是打韃子的英雄,興許這次是真的呢...」

  山東被洪水沖毀的村落廢墟旁,一群失去了家園的青壯年,圍在一起,激烈地爭論著。

  「媽的,橫豎都是死,在這也是等死,官府根本不管我們。不如賭一把,去北平,萬一燕王說話算話,咱們就能活命。」

  「對,聽說燕王的兵很厲害,說不定真能護住咱們,總比在這裡被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大戶欺凌至死強。

  湖廣的官道旁,幾個拖家帶口的流民,遇到了一隊看起來像是北地行商模樣的人。


  那些商人不但沒有驅趕他們,反而拿出了一些乾糧分給他們,並無意中透露,北平那邊確實在大量招人,只要肯幹活,就有飯吃,還有工錢拿。

  甚至還悄悄指了指方向,說沿著某條小路走,能避開一些不太平的關卡。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當第一個、第二個...第十個絕望的流民家庭,抱著賭一把的心態,拖著疲憊不堪的步伐,毅然轉向北方時————更多的人開始動搖,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第一百個。

  漸漸地,在通往北方的各條大小道路上,開始出現三三兩兩、然後是成群結隊的北遷流民。

  這群人扶老攜幼,推著破舊的獨輪車,擔著僅有的家當,臉上帶著菜色和迷茫,但眼中卻燃燒著一絲微弱卻不肯熄滅的求生火焰。

  與此同時,一張無形的大網,也開始悄然運轉起來。

  一隊隊打著燕字旗號、裝備精良、紀律嚴明的王府護衛騎兵,開始出現在流民隊伍途經的主要幹道附近。

  他們並不直接干涉流民的行動,只是在遠處警戒巡邏,驅趕可能出現的小股土匪和野獸。

  偶爾會設立一些臨時的飲水點,或者指引安全的宿營地點。這種保持距離的保護,反而讓驚弓之鳥般的流民們感到一絲安心。

  至少,燕王府真的派出了人手,不是完全不聞不問。

  更不為人知的是,在那些更為偏僻、險峻的小路和流民隊伍的內部,一些身手矯健、

  神色精幹、打扮得與普通流民無異的同行者,也在默默地發揮著作用。

  他們是唐門的外圍精銳。

  混跡在人群中的唐門殺手,起到了很大的作用,譬如說想要搶劫流民糧食和婦女的當地潑皮無賴,會在夜晚莫名其妙地消失;故意刁難、索要過路費的貪腐小吏,會在第二天被人發現暴斃在家中,死因不明。

  還有一些流民隊伍中試圖煽動恐慌、製造混亂的可疑分子,也會不知不覺的消失。

  除此之外,一些關於北平那邊真的有粥棚」、燕王的兵對咱們很和氣」的小道消息,總會在流民們最沮喪、最動搖的時候,通過某些熱心人」的口,恰到好處地傳播開來,重新點燃他們心中的希望。

  這一切,都進行得悄無聲息,仿佛只是命運的安排,或是流民們的運氣好。

  但正是這明處的武裝護衛和暗處的精準清理,共同構成了一張巨大的保護傘和引導網,極大地降低了北遷路途的艱險與死亡率,使得這股最初只是涓涓細流的移民潮,得以相對平穩地、並且越來越快地,向著北平方向匯聚。

  站在北平城頭遠眺,已經可以隱隱看到,南面和西面的地平線上,那揚起的滾滾煙塵。那是成千上萬的腳步踏起的塵土,是一支由絕望者組成的、卻奔向渺茫希望的龐大隊伍。

  人口大遷徙,就在燕王府的承諾、流民們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絕、以及明暗力量的共同推動下,不可逆轉地開始了。

  與此同時,遠在塞外草原的兀良哈三衛故地,氣氛卻與流民北遷的景象截然不同,呈現出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緊張與壓抑。

  距離燕王開出的條件公布,已過去一段時日。

  這期間,燕王府承諾的第一批誠意,包括五百匹龍馬中的一部分、大量的布匹、鹽茶、鐵器等物資,已經陸續運抵,並由三位首領主持,分發給了那些較早表示順從或態度搖擺但可爭取的部落貴族和部分中層頭人。

  實實在在的厚禮,尤其是那神駿異常的龍馬,就像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兀良哈三衛內部激起了巨大的波瀾,也加速了人心的分化。

  對於底層的牧民而言,這段時日發生的變化,是真切而令人心動的。

  燕王府派來的工匠已經開始在一些水草豐美、地勢險要的區域勘察地形,打下修築城池和道路的地基,雖然只是初步的工程,但那種井然有序、充滿希望的建設場面,與他們過去逐水草而居、看天吃飯、時常面臨白災黑災和戰亂威脅的遊牧生活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更不用說,燕王府承諾的定居、分田、免稅的未來了。

  許多普通牧民內心的天平,已經開始悄然傾斜。

  他們私下裡議論著,對那種安穩的生活充滿了嚮往。

  而在貴族階層中,分化則更為明顯和激烈。

  一部分較為務實、或原本就與三位大首領關係密切、或被龍馬等厚禮徹底打動、或審時度勢認為歸附大明是唯一出路的貴族,已經明確表態,願意遵從燕王的意志,配合內附事宜。


  他們甚至開始主動約束部下,協助燕王府的工匠進行前期工作。

  但另一部分貴族,特別是那些部落勢力龐大、性格彪悍頑固、對蒙古傳統和自身權力看得極重,且對大明抱有深刻不信任感的實力派人物,他們的反應,卻是截然相反。

  反抗的暗流,從一開始的私下抱怨和消極抵制,逐漸升級為公開的質疑和激烈的對抗。

  寧衛的一處大型營地,一位名叫巴圖的實力派千戶,竟然公然撕毀了燕王府頒發的告示,當著眾多部眾的面,怒吼道:「讓我們放棄弓箭去拿鋤頭,離開馬背住進漢人的石頭房子?還要聽命於那些連羊肉都吃不慣的漢官?這簡直是奇恥大辱!這是要亡了我們蒙古人的根!我巴圖寧可帶著族人北上投奔韃靼本部,也絕不做這搖尾乞憐的看門狗!」

  朵顏衛,一位輩分極高、思想守舊的老族長脫脫不花,則整日聚集著一群同樣心懷不滿的老派貴族,在自己的金帳內密謀。

  他們不僅拒絕接受任何來自燕王府的賞賜,還不斷地派出親信,在各個部落中暗中串聯,散布謠言,聲稱三位大首領已經被燕王用妖術和財寶收買了靈魂,要出賣整個兀良哈的利益,將所有勇士變成漢人的奴隸。

  甚至有人開始悄悄地囤積武器、集結兵馬,氣氛緊張得如同即將點燃的火藥桶。

  而在福余衛,情況更為複雜。

  較小的部落在少數強硬派貴族的煽動和脅迫下,竟然出現了小規模的武裝衝突。

  他們襲擊了燕王府派來的勘測工匠的隊伍,雖然被隨行的燕山護衛擊退,但也造成了人員受傷,物資被毀。

  這無疑是一種赤裸裸的挑釁行為。

  整個兀良哈三衛的局勢,已然從最初的震驚、猶豫、觀望,演變成了一場尖銳的、隨時可能爆發全面流血的內部對立。

  順從派與反抗派之間,已經到了劍拔弩張、水火不容的地步。

  面對如此嚴峻且急速惡化的局面,阿札失里、脫魯忽察兒、岳紹這三位大首領,真是焦頭爛額,心力交瘁,他們試圖調解、安撫、甚至威脅,但那些頑固的反對派根本油鹽不進。

  反而指責他們是兀良哈的叛徒。

  萬般無奈之下,三人只得再次齊聚朵顏衛的金頂大帳,秘密召見了代表燕王府坐鎮於此的將領張玉。

  帳內,燈火昏暗。

  三位首領臉色陰沉,眉宇間充滿了疲憊與憂慮。

  阿札失里作為代表,聲音沙啞地將近期發生的一系列反抗事件,特別是那些帶頭鬧事、煽動叛亂的貴族頭目的所作所為,原原本本、毫無保留地向張玉做了詳細的稟報。

  「張將軍,情況就是如此。」阿札失里苦澀地說道,「我等已是竭盡全力,然那些頑固之輩冥頑不靈,甚而變本加厲!若再任由其發展下去,只怕無需燕王殿下動手,我兀良哈內部就要先自相殘殺,血流成河了。屆時殿下的內附大計,恐將毀於一旦!我等實在是無能為力了,還請將軍示下!」

  張玉端坐在客位上,片刻後,他緩緩開口,「三位首領的難處,殿下與本將皆已明了,殿下早有明示,對於願意順天應人、共襄盛舉者,必待之以誠,賜之以厚祿。」

  「然,對於那些執迷不悟、蓄意破壞、甚至膽敢以武力相抗者,也絕無姑息縱容之理。」

  「現在就請三位首領,將那些至今仍公然反抗、煽動叛亂、襲擊王師工匠的所有部落首領、貴族頭目,他們的姓名、所屬部落給末將列一份名單出來。」

  !!!

  儘管早有預感,但當名單這兩個字,從張玉口中如此平靜地說出來時,阿札失里、脫魯忽察兒、岳紹三人還是不由自主地渾身一震。

  臉色也變得煞白。

  他們太清楚這張名單意味著什麼了,這不是一份普通的花名冊,而是死亡通知書。

  燕王府即將揮起的屠刀的準確指向!

  燕王府這是終於要動手清剿了。

  恐怕,燕王府要準備裝備精良、騎著龍馬的燕王府鐵騎,按照這份名單,一個一個地的拜訪反抗者的營帳,然後便是人頭落地,血流成河。

  刺骨的寒意從三人心中升起,讓他們手腳冰涼。

  但與此同時。

  一股難以言喻的輕鬆感,也悄然在心底升起。

  既然燕王殿下決心已定,要以雷霆手段掃清障礙,那麼他們肩頭那千鈞重擔,似乎也可以卸下了。


  畢竟,那些頑固派,也是他們內部最大的麻煩和威脅。

  短暫的震驚與掙扎之後。

  「是!」阿札失里反應了過來,點了點頭,「將軍稍候片刻,我等這便去整理名單。」

  脫魯忽察兒和岳紹也相互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決絕。

  事到如今,他們已經沒有回頭路可走了。

  三人不再猶豫,立刻喚來最信任的書記官和心腹,就在這金頂大帳之內,憑藉記憶,開始緊張地羅列、核對那些反抗者的詳細信息。

  不到半個時辰的功夫,一份寫滿了密密麻麻蒙古文和漢字對照的羊皮名單,被阿札失里遞交到了張玉的手中。

  名單上,詳細記錄著數十個名字、部落名稱、大致兵力和主要活動區域。

  每一個名字的背後,都代表著一股不容小覷的反抗力量。

  張玉接過名單,自光快速地掃了一遍。

  隨即將名單捲起,收入懷中。

  「三位首領辛苦了。」

  他站起身,語氣平淡:「末將這就將名單呈報殿下。」

  「至於後續事宜,三位只需靜候王命即可。在王命抵達之前,還望三位穩住局勢,切莫走漏風聲。」

  說完,張玉便不再多言,微微一禮,轉身大步走出了金頂大帳。

  帳內,只剩下三位心神不寧的兀良哈首領。

  當夜,月黑風高。

  草原上颳起了料峭的寒風,捲起枯草和沙塵,發出嗚嗚的怪響。

  兀良哈三衛各處的營地,大多早早地沉寂下來,只有零星的火把在風中搖曳,映照著巡邏衛士模糊的身影。

  就在這片看似平靜的夜色之下,冷酷無情、精準高效的清洗,正如暗流般悄然進行。

  那些名列張玉手中那份死亡名單上的反抗貴族,無論他們是住在戒備森嚴的金頂大帳,還是藏身於親兵環繞的營盤深處,都未能逃脫命運的審判。

  沒有震天的喊殺聲,沒有激烈的刀兵碰撞。

  只有一道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藉助著風聲和夜色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潛入了他們的營帳。

  淬毒的細針,薄如蟬翼的短刃,無色無味的迷香..

  死亡便在瞬息之間,降臨到這些正在酣睡、或還在密謀的貴族及其核心子嗣、親信的頭上。

  他們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便在睡夢或驚愕中氣絕身亡。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當殺戮結束,那些黑影還會極其專業地處理掉所有的痕跡,並將屍體也一併帶走,仿佛這些人從未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一般。

  只留下空蕩蕩的床榻,或許還有空氣中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而詭異的氣息,但很快也會被風吹散。

  這一夜,對於大多數普通的兀良哈牧民和順從的貴族而言,與往常並無不同。

  他們安然入睡,對身邊發生的這場血腥的無聲屠戮,毫無察覺。

  翌日,清晨。

  當太陽如同往日一樣升起,照亮廣闊的草原時,一種詭異而恐怖的氣氛,開始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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