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淨土宗與山神
就在那骨骼碎裂聲和內臟噴涌的惡臭中，原本還在瘋狂掙扎袈裟懸，動作突然停了。
它那龐大的身軀不再扭動，原本緊繃著想要對抗絞殺的肌肉，也在這一刻詭異地鬆弛了下來。
它放棄了所有的抵抗。
任由白姬的蛇軀，將它殘破的身軀一點點擠壓變形，黑血如泉涌般噴出，染紅了潔白的鱗片。
然而。
在這慘烈的絞殺中，那張還在滴落著黑血的熊嘴微微張合，突然發出了宏大莊嚴的誦經聲。
「凡所有相————」
它看著自己那被絞得扭曲變形的肢體，就像是在看著一具與自己毫不相關的破爛皮囊：「————皆是虛妄。」
隨著這四個字吐出，白姬只覺得蛇軀勒住的觸感驟然一變。
原本的血肉觸感，正在迅速變得堅硬，仿佛她勒住的不再是血肉之軀，而是一尊冰冷
的金屬佛像！
袈裟懸艱難地抬起那隻僅剩的熊掌，在胸前結印。
它無視了身體正在崩壞的現實，臉上的神情變得狂熱而神聖。
「若見諸相非相————」
轟！
刺目的金光，猛地從它那些破碎的傷口中噴涌而出，瞬間填滿了所有的裂縫。
站在遠處的神谷夜，眉頭猛地鎖緊了。
不對勁。
這頭畜生按理說早就該痛得發狂或者瀕死掙扎才對。
可它現在竟然停下來了？
在那慘烈的絞殺中，它非但沒有哀嚎，反而還在念經？
事出反常必有妖！
神谷夜手中的黑色摺扇猛地一揮，那枚藏於袖口的【五雷號令】瞬間滾燙。
「閉嘴。」
轟！！！
一道刺目的雷霆，精準無比地劈向了那張正在蠕動誦經的腐爛熊嘴！
「即見————膨！！！」
那最後一句經文還沒來得及吐出，便被這道至剛至陽的雷霆硬生生地給轟回了肚子裡一血肉橫飛。
那道至剛至陽的雷霆，轟碎了袈裟懸那張正在誦經的爛嘴，也打斷了它最後那句「即見如來」的誦念。
白姬趁著對方被雷擊僵直的瞬間，她那龐大的蛇軀猛地再次發力，勒得更緊了！
「死吧！！！」
白姬發出一聲厲嘯，試圖將這頭怪物直接絞成兩段。
但就在那絞殺之力即將合攏的瞬間。
「嗡」
無數道金色佛光，猛地從袈裟懸那些觸目驚心的傷口中噴薄而出！
「嗤嗤嗤！」
在那金光的沖刷下，白姬那勒進血肉里的鱗片竟然被硬生生地頂了起來！
袈裟懸身上原本腐爛的死肉開始瘋狂蠕動。
那些斷裂的肋骨在金光的牽引下，發出了「咔吧咔吧」的脆響，強行復位接續。
被炸飛的下顎骨也在金光的交織中，以肉眼可見的恐怖速度重新生長！
不過眨眼之間。
那具原本已經瀕臨崩潰的腐爛軀殼，竟然就在這詭異金光的修補下，恢復如初！
不僅如此。
那層流淌在它體表的暗金色光流，在修補完肉身後並沒有消失，而是化作了一層覆蓋它全身的堅硬外殼！
袈裟懸那隻獨眼中燃燒的鬼火，在那層金殼的映襯下，顯得愈發猙獰。
它扭動了一下剛剛修復好的脖頸，發出了爆鳴聲。
雖然無法開口說話，但那股從它身上散發出的壓迫感，卻比剛才更加恐怖了數倍。
在那層流淌著神聖莊嚴的暗金縫隙中，黑紅色的腥臭怨氣在不斷滲出。
那隻被金光覆蓋的巨熊，在白姬的絞殺中，開始了反抗。
「嘎吱嘎吱那無比堅韌的蛇軀，此刻勒在那層黃金外殼上，竟然發出了不堪重負的悲鳴。
白姬能感覺到自己勒住的根本不是血肉之軀，而是一座正在膨脹的神像！
「吼！！！」
伴隨著一聲沉悶卻震耳欲聾的低吼，袈裟懸那粗壯的金色熊臂猛地向外一撐！
「崩！！！」
一股無可匹敵的怪力驟然爆發。
白姬那長達二十米的龐大身軀，竟然被這股蠻力硬生生地撐開！
她那堅硬的鱗片在那層金光的摩擦下，發出刺耳的刮擦聲，火星四濺。
還沒等白姬調整姿態重新發力。
袈裟懸那隻完好的左掌，已經帶著呼嘯的惡風，如同一柄金色的重錘，狠狠地砸向了白姬的七寸！
然而，身為曾經的神使，白姬的反應速度遠非尋常妖物可比。
就在那致命一擊即將臨身的剎那。
「嘶！」
白姬發出一聲急促的嘶鳴，那龐大的蛇軀竟然在空中詭異扭曲，硬生生地貼著那金色的巨掌滑了出去！
「轟！！！」
袈裟懸的一擊狠狠地砸在了空處，直接轟擊在了下方的廢墟之上。
大地瞬間崩裂，無數碎石如子彈般激射而出，地面上赫然出現了一個直徑數米的恐怖深坑！
白姬雖然躲過了這致命的一擊，但那恐怖的拳風依然颳得她鱗片生疼。
她借勢迅速遊走，盤踞在十幾米開外的一堆瓦礫之上，高昂著蛇首，那雙豎瞳死死地盯著眼前這頭渾身散發著詭異金光的怪物，口中吐出鮮紅的信子。
那驚天動地的一擊落空，激起的漫天煙塵緩緩散去。
廢墟中央，那頭被暗金色佛光完全覆蓋的腐爛巨熊，正如同一尊墮落的金剛羅漢般屹立不倒。
它身上那層流淌的佛光，不僅修復了所有的傷勢，更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神聖威壓，與它那猙獰的妖軀形成了令人作嘔的對比。
遠處的烏鴉死死盯著手中的戰術平板，看著上面那瘋狂跳動的能量讀數，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這種能量反應————」
烏鴉的聲音乾澀，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不是妖氣————是純正的法力？！」
「而且這種波長————」他猛地抬起頭，看向身邊的夜鶯：「和我們供奉的那幾位高僧大德的靈力波動————幾乎一模一樣？！」
「怎麼可能？」
平絢音圓溜溜的大眼睛裡寫滿了荒謬：「那是吃人的妖怪欸！怎麼可能會有高僧的法力？！」
她看著那層堅不可摧的金身，又想起了剛才那頭熊口中念誦的經文，忍不住打了個寒
顫：「《金剛經》————它剛才念的是《金剛經》里的偈語。」
平絢音咬著嘴唇，腦海中迅速閃過家族記載的各大流派資料，聲音顫抖地猜測道：「能把佛法灌注進這種大妖體內，還能讓它修成金身——
「這————」
「難道是————比睿山的那幫天台宗武僧？」
「還是————高野山的真言宗密教？」
「不。」
源紗雪冷冷地打斷了平絢音的猜測。
她拄著「童子切」，那雙冰冷的眸子死死盯著袈裟懸身上那層扭曲的金光，給出了判斷：「天台宗講究止觀，真言宗修的是即身成佛。」
「但這頭怪物的氣息————雖然披著佛門的外衣，內核卻充滿了對他人的掠奪和對自己往生的極度偏執。」
源紗雪的眼神變得無比冰冷：「這種不修今生，只求來世，甚至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去往極樂的瘋狂教義————」
她頓了頓，吐出了一個令人不安的名字：「更像是————走火入魔的淨土系。」
「淨土系？」
平絢音看著那頭沐浴在扭曲金光中的巨獸，臉上滿是不解：「你是說那個念「南無阿彌陀佛」的宗派？那不是講究死後往生的溫和教派嗎？」
「正因為講究往生，才最容易瘋魔。」
神谷夜的聲音平淡地插了進來，打斷了平絢音的疑惑。
他手中的摺扇輕輕拍打著掌心，那雙漆黑的眸子注視著袈裟懸那張在金光中的腐爛面孔：「那一派的核心教義，認定現世是充滿苦難與罪惡的穢土，凡人無力自救，只能仰賴阿彌陀佛的本願力，祈求死後前往西方極樂淨土。」
神谷夜看著那頭巨熊，搖了搖頭：「但若是這份厭離穢土，祈求淨土的執念走火入魔了呢？」
「若是它不再甘心等待死後的救贖，而是想要————」
神谷夜深吸了一口氣，給出了結論：「————通過獻祭這滿世界的污穢，甚至通過吞噬他人的靈性，來強行在現世構築一條通往極樂的捷徑呢。」
他指了指袈裟懸：「在他眼中，吃人不是殺戮。」
「是幫人脫離苦海，也是在積累他自己成佛的功德。」
仿佛是為了印證神谷夜的推斷。
廢墟中央，那頭全身流淌著暗金光芒的巨熊，再次抬起了頭。
它那隻獨眼中燃燒的鬼火，再次鎖定了眾人。
「穢土————當滅。」
它張開那張剛剛修復好的大嘴，發出了低吼：「淨土————當立！」
「還真的是！」
平絢音縮了縮脖子，聽著那咆哮，只覺得頭皮發麻。
她看著廢墟中央那頭氣勢比剛才恐怖了不止一倍的巨熊，小臉上寫滿了擔憂。
「那個大傢伙————看起來變得超級硬啊————」
她轉過頭，看向身邊的神谷夜，又看了一眼獨自面對巨熊的白姬，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確定：「白姬姐姐————真的能應付嗎？」
「神谷同學，你————不出手嗎？」
面對平絢音那充滿了擔憂的詢問，神谷夜的神情依舊平靜如水。
他微微頷首，理所當然地說道：「當然要。」
說完，他並沒有像平絢音預想的那樣直接引動天雷，而是轉過頭，將目光投向了身旁那個一直恭敬侍立的身影。
「雪枝。」
「在！神谷大人！」
一直等待著命令的新任山神立刻上前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神谷夜抬起手，用摺扇指了指遠處那頭正在肆虐的黃金巨熊，語氣平淡：「你既已受封為此地山神，執掌一方地脈權柄。」
他看著雪枝那雙金色的豎瞳，沉聲問道：「如今有外來凶孽在你的轄境內肆意作祟，毀壞山林，驚擾生靈。」
「你，還不出手？」
聽到這句話，雪枝猛地抬起頭。
是啊。
她已經不再是那個只會躲在母親身後，甚至需要靠獻祭自己來祈求力量的小雪女了。
她是此地的山神。
是這片延綿百里，巍峨雪山的主人。
「謹遵————法旨！」
與此同時。
神谷夜站在後方，手中的摺扇輕輕拍打著掌心。
其實，若是單論殺力，他若是全力催動【五雷號令】，引動天劫雷罰，未必不能轟開那層烏龜殼。
但他沒有這麼做。
並非不能，而是不想。
《紀妖簿》那行批註..
切記，其身後更有世尊窺伺，讓他不得不收斂鋒芒。
那個名為「世尊」的幕後黑手，此刻正透過這頭巨熊的眼睛，隔著千山萬水，冷冷地注視著戰場。
若是現在就展示剛煉製的法扇威能，無異於是在向那個不知深淺的存在主動暴露自己的底細。
更何況————
神谷夜看了一眼正調動地脈之力的雪枝。
對付這種仗著「皮糙肉厚」橫行霸道的傢伙。
與其費力不討好地用雷劈。
哪裡比得上讓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直接動用山神權柄來得從容與高效？
隨著雪枝一聲清叱。
「轟隆隆！！！」
整座溫泉古街，乃至腳下這座延綿百里的巨大雪山，都在這一刻甦醒了。
大地發出了沉悶而厚重的轟鳴，仿佛某種沉睡已久的龐然大物，正在緩緩翻動身軀。
「這————這是什麼？！」
烏鴉手中的戰術平板上，代表著靈力波動的數值瞬間爆表，變成了一片亂碼。
他驚駭地抬起頭，看向四周。
不僅僅是腳下的地面在顫抖。
遠處的山林，頭頂的風雪，甚至是空氣中每一粒微小的冰晶，此刻都在某種宏大意志的感召下，發出了肉耳難聞的共鳴震顫！
那一瞬間，在場的所有人都產生了荒謬的錯覺。
仿佛他們此刻並非站在堅實的大地上，而是站在了一隻正在甦醒的巨獸背脊之上！
「整座————整座雪山都活過來了？！」
平絢音瞪大了眼睛，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周圍原本死寂的自然靈氣，此刻正瘋狂地向著那個雪枝的身影匯聚而去。
在他們的認知里，所謂的「山神」，大多不過是依附於神社，享受香火供奉的強大精怪。
但眼前的景象，徹底顛覆了他們的常識。
雪枝只是站在那裡。
這座延綿百里的巍峨雪山，這片廣袤無垠的凍土，便如同她身體的一部分，如臂使指，隨心而動！
「轟隆隆！！！」
隨著大地的轟鳴，原本被袈裟懸踩得支離破碎的廢墟，突然如同活物般翻湧起來。
無數根粗壯猙獰的岩石鎖鏈，混合著極寒堅冰，從地底破土而出！
它們就像是從地獄深處伸出的無數隻鬼手，帶著整座大山的重量與寒意，瞬間纏繞上了袈裟懸那正在衝鋒的龐大身軀！
「吼？！」
正在狂暴衝鋒的袈裟懸，身形猛地一沉。
它感覺自己仿佛突然背負上了一座大山，自己那恐怖衝鋒勢頭，竟然在這股天地偉力面前，被硬生生地拽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