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電車車門關閉,最後一點可供移動的空隙也被徹底填滿。
神谷夜感覺自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從四面八方擠壓著,每一次車輛的輕微晃動,都會引發周圍人群不由自主的連鎖推擠。
他將雙肩包緊緊抱在胸前,為自己隔絕出一方狹小而勉強的個人空間,思緒卻早已從今天發生在學校里的那場鬧劇中抽離。
他想起了放學時,佐藤那句「要不要送你一程?」的提議。
拒絕,並非是出於客氣。
對於神谷夜而言,接受佐藤的好意,坐上那輛有專職司機的豪華轎車,遠比擠在這悶熱的鐵盒子裡要麻煩得多。
接受好意,就意味著要坐進一個狹窄的密閉空間裡,被迫進行至少半小時的社交對話。
以佐藤那旺盛的精力,必然會對他今天的「英雄救美」與源紗雪的「神秘交易」,乃至他那個「處理不動產」的打工刨根問底。
而電車則不同。
它雖然擁擠,卻是一個完美的匿名空間。
他不需要回應任何人的好奇,也不需要解釋任何事,可以安生地在腦中規劃自己接下來的「生意」和修行。
更重要的是,自由。
他可以在任何一站下車,臨時起意去池袋的中華街尋找材料,或者去某個偏僻的神保町古書店淘一淘有沒有相關的孤本,而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自己的行程。
對他而言,拒絕那輛豪車,並非是清高或故作姿態,而僅僅是為了節省自己的精力,為了方便。
將這些雜念從腦中摒除,神谷夜的思緒,終於回到了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上。
——授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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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妖簿》已經給出了資格,那是他重歸道途,在這個世界真正安身立命的根基。
前世在那最後一步功虧一簣的遺憾,如今有了彌補的機會,他絕不容許再出任何差錯。
他閉上眼,在腦海中,開始有條不紊地列起了舉行一場最基礎的「授籙」儀式所必需的物品清單。
首先,是書寫上奏天庭的「表文」所必需的文房四寶。
一支能夠承載先天之炁的「法筆」。
上好的法筆,需取上等狼毫,以雷擊棗木為杆,再輔以秘法祭煉七七四十九天方可成。
但在現代的東京,別說是雷擊木,恐怕連根像樣的狼毫都找不到。
只能先想辦法尋找一些有靈性的木材和獸毛作為替代品,自己動手製作了。
其次,是材料。
繪製符籙所用的「硃砂」,絕非市面上那些化學合成的紅色顏料,必須是質地純淨,陽氣充裕的天然礦砂。
還有承載符文的「符紙」,也需要用特殊的紙漿和草藥混合製成。
這兩樣東西,或許可以去池袋的中華街,或者某些藏在深巷裡的古董店碰碰運氣。
還有,法壇所需的供香——「三清香」。
這倒是不難,只要品質上乘即可。
但這還遠遠不夠。
神谷夜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光有筆墨紙硯,寫出的表文沒有「印信」,送上天庭也只是一張廢紙。
他至少還需要兩方法印。
其一,是代表三寶弟子身份的「道經師寶印」,此為公印,必不可少。
其二,則是代表自己身份的「本命印」,上面需刻上自己的法諱名號。
此為私印,用以署名。
一公一私,方能上達天聽。
除了法印,還需要護壇的法器。
一把用以破穢、鎮壇的「桃木劍」,以及一塊用以發號令,召遣神將的「令牌」。
這些東西,都必須由他親手製作。
其材質,最好也都是雷擊木。
神谷夜在腦中將這一系列複雜的清單過了一遍,眼神中閃過一絲無奈。
他曾經也想過,是否有可能回到真正的道門祖庭——
位於華夏贛省的龍虎山嗣漢天師府去進行授籙。
那裡是天下正一道統的源頭,科儀最是完備,法度也最為森嚴。
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便被他自己苦笑著掐滅了。
他現在,是一個名叫神谷夜的日本高中生。
護照、簽證、高昂的跨國旅費,以及如何向學校解釋自己要突然消失半個月……
每一個環節,都是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
更不用說,一個日本少年,要如何向天師府的道長們解釋自己的來歷和傳承了。
這條路,從一開始就是死的。
神谷夜只能靠自己,在這片沒有道門傳承的異國他鄉,想辦法辦一場簡陋但也必須有效的儀式。
想到這裡,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校服內側口袋裡,那疊鈔票。
三十六萬日元。
這筆錢,若是用來置辦剛才清單上的那些東西,尤其是高品質的硃砂和有靈性的材料,恐怕也只是杯水車薪。
還是得繼續努力賺錢啊。
神谷夜心裡嘆了口氣,再次強化了自己的人生目標。
但除了材料和錢,還有一個更關鍵的問題——地點。
授籙是與天地溝通,上達天聽的莊重儀式,必須在一個靈氣充裕且絕不會被凡人或怨氣打擾的「清淨之地」舉行。
自己那個剛入住,還住著一隻「人形空調」的凶宅公寓,顯然不行。
清淨之地……
神谷夜的思緒,回到了自己那個便宜又好用的「室友」身上。
她作為一隻地縛靈,與這片土地的氣脈相連,對周遭環境的「乾淨」與否,感知應該比自己這個外來者要敏銳得多。
看來,回去之後,得好好問問她了。
想到這裡,神谷夜的計劃,變得清晰了起來。
「即將到達,飯田橋站。換乘中央・總武線、東京地下鐵有樂町線、南北線、都營大江戶線的乘客請在本站下車。左側車門將會打開。」
「The next station is Iidabashi. Please change here for the Chuo-Sobu Line, the Tokyo Metro Yurakucho and Namboku Lines, and the Toei Oedo Line. The doors on the left side will open」
電車到站的提示音,在這時響起,將他的思緒拉回了現實。
他睜開眼,隨著人潮走下電車。
在走向公寓的路上,他順道拐進了車站附近那家超市。
現在這個時間點,正是生鮮區開始貼上打折標籤的時候。
神谷夜熟門熟路地穿過人群,精準地從貨架上拿下一盒貼著「半額」標籤的鰻魚蒲燒,又順手捎上了一袋同樣在打折的沙拉。
提著今天的晚餐走出超市,神谷夜看著袋子裡那盒醬汁油亮,還算像樣的烤鰻魚,一個新的念頭,不由自主地冒了出來。
說起來……
那個傢伙,會做飯嗎?
這個念頭在他腦海里一閃而過,隨即被他自己否定了。
雖然經過自己「炁」的滋養,她恢復了部分記憶,但終究只是一隻執念於「潔淨」的地縛靈。
指望一個連實體都沒有,全部執念都在搞衛生上的傢伙去掌握複雜的現代廚具,實在是有些強人所難。
神谷夜提著購物袋,不緊不慢地走在回公寓的路上。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街道兩旁的店鋪亮起了招牌,下班的上班族與他擦肩而過。
最終,在熟悉的公寓樓下,他停下了腳步。
神谷夜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他的鼻子,捕捉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
那不是食物的香氣,是一種……清雅而又沉靜的檀香。
因為他能清晰地「聞」到,這股香氣之中,還夾雜著一絲極其微弱,但又無比精純的……
法力。
法力本身很乾淨,不帶任何怨氣或惡意。
但這,反而才是最奇怪的地方。
就算那傢伙現在已經淪為了家政女僕,這間屋子本質上的「陰宅」屬性也不會改變。
而現在門口這股氣息……
卻是與陰氣截然相反,屬於某個正統修行者的精純法力。
水火不容的東西,怎麼會出現在同一個地方?
這股法力的出現本身,就代表著異常。
神谷夜抬起頭,目光順著公寓樓的外牆緩緩上移。
那股混雜著法力的檀香,源頭……
正是三樓,自己那個「熱鬧」的家門口。
莫非……房東還不死心,又請了什麼人來驅鬼?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之前聽如月千早提過,房東請來的那些神官和陰陽師,要麼是裝神弄鬼的騙子,要麼就是連半點法力都沒有的半吊子。
可現在這股氣息……雖然微弱,卻無比精純,絕不是那些騙子能擁有的。
難道房東這次走了大運,真碰上了一個有真本事的「高人」?
還是說……
這人根本就不是房東請來的?
神谷夜的眼神沉了下來。
他沒有再停留,加快了腳步,朝著三樓走去。
越是靠近三樓,那股清雅的檀香就越是濃郁,其中夾雜的法力波動也愈發清晰。
甚至,還能隱約聽到一陣像是搖動鈴鐺和低聲念誦著什麼的古怪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