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山谷間的霧氣還未散盡,冰冷的濕意仿佛能滲透骨髓。
一名負責前半夜守夜的護衛臉色有些發白,走到剛剛起身的馬六身邊,壓低了聲音。
「頭兒,昨夜子時左右,我好像……好像聽見林子裡有什麼怪動靜。」
「像是……骨頭被嚼碎的聲音。」
馬六聞言,銳利的眼神瞬間掃向那片寂靜的幽深密林,不動聲色地問道。
「去看過了?」
那護衛點點頭,又搖了搖頭,臉上帶著一絲後怕。
「去林子邊上瞅了眼,黑燈瞎火的什麼也瞧不見,後半夜就沒再響了。」
馬六沒有再追問,只是「嗯」了一聲,揮手讓他去準備出發。
他的目光,卻在不經意間,掃過那個正被人攙扶著,艱難走出帳篷的陸青。
昨夜,一切如常,但這突兀的異響,讓他心中那根弦,再次繃緊。
車隊重新上路,氣氛比昨日更加凝重。
行進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片異常茂密的原始叢林,小路被藤蔓與灌木徹底封死。
馬六勒住馬韁,整個車隊隨之停下。
他回頭,目光越過眾人,直接落在了隊伍末尾,那個在馬背上顛簸得仿佛隨時會散架的陸青身上。
「陸教習。」
馬六的聲音洪亮,在寂靜的山道上迴響。
「前方林密,路況不明,你經驗豐富,勞煩你先走一趟,替大家探探路,如何?」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陸青身上。
馬車裡,陸穎甜立刻掀開車簾,探出小腦袋,一張俏臉漲得通紅。
「馬六!你什麼意思!」
「你明知道陸青哥哥身上有重傷,還讓他一個人去這麼危險的林子裡探路!你是不是故意的!」
「萬一他出了事,你擔待得起嗎!」
少女的聲音清脆而憤怒,充滿了不加掩飾的維護。
馬六臉色不變,對著馬車的方向拱了拱手,聲音沉穩。
「三小姐息怒,屬下正是為了您和少主的安全著想。」
「陸教習曾是我們的總教習,身手和經驗遠在我等之上。由他探路,最為穩妥。」
話雖說得冠冕堂皇,但那股子故意刁難和試探的意味,卻毫不掩飾。
陸青在馬上費力地欠了欠身,蒼白的臉上擠出一絲順從的微笑,聲音嘶啞地開口。
「三小姐……慎言。」
「馬教頭……是為了大家的安全。屬下……遵命。」
他掙扎著翻身下馬,動作遲緩而笨拙,落地時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在地。
他接過旁邊護衛遞來的木杖,拄著它,對著馬六和馬車的方向,深深地躬了躬身子。
而後,他轉過身,一瘸一拐,孤身一人,走向那片如同巨獸之口的漆黑密林。
他的背影蕭索而單薄,每一步都走得極其艱難,仿佛隨時都會被林間的陰影吞噬。
陸穎甜看著他的背影,眼圈瞬間就紅了,死死咬著嘴唇,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馬六則眯起了眼睛,如同一頭鎖定獵物的蒼鷹,死死盯著陸青的背影。
他觀察著陸青走路的姿勢,觀察著他拄著木杖的頻率,觀察著他身體因傷痛而產生的每一個微小的、不協調的顫抖。
他在尋找破綻。
尋找那一絲一毫,能夠證明眼前這個男人是在偽裝的破綻!
然而,直到陸青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密林的黑暗中,他什麼也沒有看出來。
那是一個被徹底摧毀了傲骨,只剩下殘軀與忠誠的廢人,所該有的一切反應。
……
進入密林的瞬間,陸青的眼神變了。
那副虛弱、痛苦、順從的偽裝,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與平靜。
他拄著木杖的動作依舊緩慢,但每一步的落點,都精準地踏在最省力、最不易發出聲響的枯葉與泥土上。
他收斂了全身所有的氣息,甚至連呼吸都變得微不可查,如同一縷真正的幽魂。
他沒有去探查什麼前路,而是徑直朝著昨夜用「望氣」之術,感應到的那股「死氣」傳來的方向摸去。
林中光線昏暗,腐葉堆積,散發著一股潮濕的霉味。
很快,他在一處低矮的灌木叢後停下了腳步。
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味,混雜著腐臭,鑽入鼻腔。
他撥開垂下的枝葉,一具被啃食得殘缺不全的屍體,赫然映入眼帘。
屍體的半邊身子都被野獸撕爛,內臟流了一地,場面血腥。
但陸青的目光,卻落在了那殘存的衣物碎片上。
那是一種粗麻布,卻在領口的位置,殘留著一絲用黑線繡出的、極其隱蔽的火焰圖騰。
這不是尋常獵戶,更不是普通的山匪。
陸青眼神微凝,沒有聲張。
他的目光在屍體周圍飛快地掃過,很快,便在不遠處一灘凝固的黑血旁,發現了幾枚指甲蓋大小,毫不起眼的黑色石子。
他彎腰,用兩根手指小心地將石子捏起,用一塊破布包好,塞進了自己懷中。
做完這一切,他沒有片刻停留,轉身便按原路返回。
半柱香後,陸青的身影再次出現在了山道上。
他依舊是那副一瘸一拐,氣喘吁吁的虛弱模樣,臉色比去時更加蒼白。
「回……回馬教頭……」
他拄著木杖,對著馬六躬身,劇烈地喘息著。
「前方……前方並無埋伏,只是……只是有些野獸活動的蹤跡,屬下……已經清理了。」
馬六看著他這副隨時都會斷氣的樣子,心中最後一絲懷疑,也悄然散去。
「辛苦了,上馬休息吧。」
「謝……謝教頭。」
車隊繼續前行。
傍晚時分,他們終於抵達了目的地。
只見前方的巨大山谷之間,一片宛如彩虹般的瑰麗霧氣,正在緩緩升騰、流淌。
赤、橙、黃、綠、青,五色交織,在夕陽的餘暉下,美得令人心醉。
但那美麗之下,卻潛藏著凡人觸之即死的致命劇毒。
這,便是黑風山。
護衛隊在距離瘴氣數里之外的一處開闊地紮下了營地。
篝火升起,驅散了寒意。
陸青正靠著一棵大樹閉目養神,陸鴻卻拿著一隻剛烤好的野兔腿,獻寶似的跑了過來。
「喂,給你!」
他把油膩的兔腿遞到陸青面前,臉上帶著幾分不自然的彆扭。
陸青睜開眼,剛要伸手去接,身體卻仿佛因虛弱而猛地一晃。
他懷中那塊包裹著黑色石子的破布,「不經意」間,從衣襟的縫隙中滑落了出來。
幾枚黑色的石子,滾落在地,其中兩枚,恰好滾進了篝火的邊緣。
「小心!」陸鴻驚呼一聲。
陸青仿佛這才反應過來,連忙伸手去撿,卻已經晚了。
那兩枚黑色的石子,在接觸到炙熱炭火的瞬間,並沒有燃燒,而是「嗤」的一聲,散發出一股極其詭異的甜膩香氣。
那香氣初聞不顯,但吸入鼻中,卻仿佛帶著一股魔力,讓人頭腦發昏,昏昏欲睡。
一名離篝火最近的護衛,只是聞了兩口,便感覺天旋地轉,眼前發黑。
「頭兒……我……我頭好暈……」
他話音未落,身體一軟,直接栽倒在地。
馬六的臉色,瞬間劇變!
他猛地屏住呼吸,一把推開身邊的陸鴻和陸穎甜,對著所有人厲聲爆喝。
「這味道……不好!快閉氣!」
「是『蝕骨香』!有劇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