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清孟眼都綠了。
好傢夥。
三個月不見,道侶翻身變尼姑不說,還登上枝頭,成了萬人敬仰的法師。
這一眼看上去,滿身寫的都是戒律清規,哪還能給他碰?
「要不,你倆一起上,砸了道場,把她抗回天魁?」
江硯秋嘴角揚起一抹壞笑,打趣道。
陳昭撇撇嘴。
斷人仙途,勝過殺人父母。
無論白日飛升是真是假,他若要真敢這麼做,必遭萬人群起攻之。
反正變故已經探得,人也找到,剩下讓宗門來當惡人,他是不想摻和了。
他拍了拍失魂落魄的陳清孟,後者掙脫開來,誓要讓仙子落塵。
啊不,尼姑入俗。
陳昭也不好阻攔,只得默默離開。
「此地靈魚不錯,內含些許水靈氣,既可精進功法,也能帶回去當手信。」
當然,他買是不可能直接買的。
「就是不知我釣魚功力還存有幾成。」
臨走前他瞥了一眼江硯秋。
此女不像蠢人,神識頗高,修為也有練氣八層,留她在此不成問題。
可就在此時。
一聲呢喃傳入耳中,似笑非笑。
「此地資源尚可,守備極弱,而這嚴小倩貌似已非天魁之人......」
「若扶個傀儡取而代之......該殺誰好呢?嚴小倩,還是小禿驢?」
江硯秋食指抵著下巴,柳眉深鎖,似乎這個問題太過煩人。
片刻後,她一錘手掌,巧笑倩兮,
「兩個都殺了豈不更好?」
......
癲婆。
陳昭心中暗想,懶得理這破事。
他逆著人群,走回縣中街市。
「就是不知靈魚吃什麼餌料,總不能是法器碎片吧?」
陳昭大可以下水抓,但如此一來,便少了些許心境上的歷練。
縱使他心如明鏡,也須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
好吧。
就是手癢。
「直接下手抓太難看了,先拋一竿,空軍了再說。」
他轉身便走進一家漁具鋪子。
人群都跟去水陸大會了,店裡生意頓時冷清下來,中年女掌柜抽著水煙,百無聊賴。
「掌柜,這竿子怎麼賣。」
「公子好眼光,只需一兩銀子......」
「一枚下品靈石如何?」
「小店找不起。」
老闆娘還以為來了貴客,可一見靈石,冷汗登時流了下來。
並非她不要,實在是拿不得。
凡人拿了仙家物什,如稚童帶美玉,她哪裡敢花?
陳昭眉頭抽了抽。
早知當年帶點凡間寶貝了。
他堂堂越王幼子,練氣九層,理應仙凡兩頭通吃。
卻被一兩銀子難住。
有點跌份。
「你且把魚竿給他,我請你吃酒。」
女聲如寒泉漱玉,自街對面傳來,陳昭目光穿過人群,恰巧看見手捧酒碗的李芷微。
她手持一卷經文,這次倒沒喝醉。
「師姐怎會來此?」
「李家家主亡故,過來了此塵緣。」
與江硯秋的漫不經心不同,她語氣更冷,卻更有溫度。
當然,不知其中有沒有喝酒的緣故。
「你又是作甚?任務不做,跑來釣魚?」
「磨練心境,況且.......」
陳昭臉不紅心不跳。
「那走。」
嗯?
陳昭一愣,眼中恍惚片刻,便已身在湖邊。
他抿了抿唇,李師姐還是如以往一樣,從不拖泥帶水。
不過,她今日怎有閒情看自己釣魚?
「別看我,我也磨練心境。」
李芷微仰頭幹了一碗,臉不紅心不跳,
「你況且之後是什麼?」
「霖台縣之變,多半因為水陸大會,巧的是,嚴師妹就是那個法師。」
陳昭綁上用酒換得的肉餌,腰身一擰,魚線猛地飛出。
抻直,再落入水中。
李芷微饒有興致地看著他釣魚,接過話茬。
「你覺得,人沒有靈根,真的不能修仙嗎?」
她抿了口酒。
話音中,罕見地露出一絲落寞。
陳昭輕聲一嘆。
「凡事皆有代價,若如此簡單便能修行,就不會有人向你我求丹。」
就如林玉堂所說,效果越是逆天,越不要碰。
至於那嚴師妹到底是被人操控,還是遭人奪舍,他都懶得管。
李芷微嘴唇輕咬。
她又何嘗不知,但......
「家姊一介凡人,剛剛壽終而亡。」
父母皆是修仙者,子女未必都有靈根。
陳昭眉頭一挑。
他見李師姐闔上書籍,露出封面的《度人經》。
「此術聚眾生願力,強行將靈氣『封存』於人體中,偽裝成靈根的效果。」
「不過,須用靈根之體作媒介,將其靈力度入受術者體內,念誦者越多,個體實力越低,」
「而若信仰動搖,或是媒介崩壞後未及時補充,不僅靈力盡散,更會轉為業障,將其吞噬。」
如此一來。
所有水陸法會收益者會「自發」地皈依,繼續舉辦水陸法會,獻祭更多靈體。
今日獻祭靈魚,那明日呢?
城中千來號人,六成皆是共犯。
他們錯了嗎?
誰能抵禦長生的誘惑?
一介凡人,活得戰戰兢兢,命不過百年而亡,連一枚下品靈石都不敢收下。
終生困於一畝三分地,更遑論看盡大千世界。
奈何此法被敵宗把持。
於天魁宗而言,哪怕真的不是邪法,也必須苦一苦百姓。
「此書藏在家姊枕下,若她還能活個一時三刻......」
今後便是敵非親。
她秀眉一蹙,清冷麵孔終於起了變化,自問無法下手。
「時也,命也。」
陳昭嘆得老氣橫秋,又系上一坨肉餌,重新下竿。
「師弟何時變得如此神神叨叨?」
「師姐你說什麼?」
陳昭收回空空的魚鉤,這才反應過來。
心中仍在慨嘆。
唉。
釣不到魚,時運不濟啊。
見他不曾留意,李芷微又收拾表情,淡淡地道:
「沒什麼,我是說師弟好氣性,兩個時辰,鉤上未聞半點魚腥,竟仍坐的住。」
陳昭深吸一口氣。
不行,修仙多年未曾裝逼。
他這次一定要中條巨物,再漫不經心地收杆。
妥妥高人風範,在師姐面前裝波大的!
欲揚先抑,三番四震。
當然,這竿再不中,他就真跳下去和靈魚搏鬥,讓它們知道什麼叫老子的湖。
忽地。
手中猛地一重!
陳昭老神在在,卻不急著收杆。
此魚定在吐水試探,再重三分,才是中口!
而恰在此時。
一陣悠揚鐘聲自身後響起。
只見水中撲騰躍出一尾半米長的大魚。
但它轉身就走了,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陳昭怔怔地盯著水面。
一時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挽回。
就在水花消失的那一刻,它似乎變得重了幾斤,像是曾經的暗戀,隨著年齡增長,發福、變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