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如果你敢再逾越雷池半步……
陸知遙隔著房門,聽出了粥掌門那平靜語調下不容商量的意味。
他無比清楚,再遲疑片刻,說不定就要換一道新的房門了。
然而這晨跑對他而言,簡直是飛來橫禍。這半個多月下來,統共跑了不過四五次,每次起床都像一場艱苦的鬥爭,更別說如今已然入冬。
有前車之鑑的他認命地嘆了口氣,知道再賴下去也沒用,慢吞吞地蠕動著坐起身,感覺全身的骨頭都在吱呀作響。
「起了起了,真煩人,覺都不讓人睡————」
他拖著長音,有氣無力地朝門外喊了一聲,開始暈頭轉向地在床邊摸索衣服。
等他頂著一頭略顯雜亂的頭髮,腳步虛浮地打開房門時,周芷若已經換好了一身淺灰色的秋冬款運動服,站在小不點的窩前,給小傢伙做完了日常鏟屎官以及餵食的工作。
她身上的運動服面料看起來有一定厚度,但不算臃腫,既能保暖又方便活動。晨曦透過玻璃,給她曼妙挺拔的身姿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邊。
她正在緩緩轉動腳踝,活動手腕,動作舒展而沉靜,整個人清清爽爽,和陸知遙這副仿佛被掏空的模樣形成了慘烈對比。
陸知遙自己身上穿的也是一套深藍色的秋冬款運動服,保暖性還行,但此刻他只想鑽回被窩,再狠狠地睡他個一個回籠覺。
「去洗漱吧,動作快一點。」
她轉過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但就是有種讓人不敢耽擱的催促感。
這傢伙,還半個小時三十分鐘呢,還當她是初來乍到那會呢?
至於他嘴裡的碎碎念,她就權當沒有聽見,這點人權還是不能過分剝奪的。
陸知遙像夢遊一樣飄進衛生間,用冷水狠狠撲了幾把臉,冰涼的水珠刺激著皮膚,才總算把沉重的眼皮撐開了一些。
看著鏡子裡眼底下因為睡眠不夠帶來的淡青色,他再次深深嘆了口氣。
兩人很快下了樓,剛出單元門,初冬清晨的空氣乾淨冷冽,吸入肺里,帶著一股清甜的寒意。陸知遙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拉高了運動服的拉鏈。
街道上還很安靜,偶爾有早起的車輛駛過,路燈在漸明的天光里顯得有點昏黃。
兩人在樓下簡單活動了一下手腳,主要是周芷若在做一些看起來簡單但幅度到位的拉伸,陸知遙在旁邊照貓畫虎地比劃,運動服摩擦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然後,熱身慢跑開始。
雖然心裡一百個不情願,但這半個月斷斷續續的幾次跑下來,身體確實發生了一些微弱的變化。
最開始那次,他跑了不到兩公里就臉色煞白,喘得像拉風箱,差點以為自己要當場交代。
好在,後面的幾次,周芷若沒再拿著竹鞭督促,總算讓陸知遙鬆了一口氣,免得讓熟人看到太沒面子了。
而今天,儘管他睡眼惺忪,起步時腿腳像灌了鉛,但跑起來之後,身體好像漸漸回憶起了一點之前的節奏,速度也逐漸加快了幾分。
沿著熟悉的螺河邊跑過七八公里,他額頭和後背已經冒汗,呼吸也變得粗重,但穿著保暖適度的運動服,身上倒是沒覺得冷,反而跑開了之後有些發熱。
雙腿還能勉強邁得開,沒有之前那種心肺快要爆炸的絕望感。
最後一段路是平坦的街道,他不知哪來一股勁,也可能是想早點結束這折磨,下意識加快了步子,居然搶在周芷若前面十幾米衝到了他們平時作為終點的小公園門口。
「哈————哈————」
他彎下腰,雙手撐住膝蓋,大口喘著氣,運動服的布料隨著他的喘息起伏。
清晨的冷空氣吸進灼熱的喉嚨,帶來一陣刺痛。
等呼吸稍微平復一些,他直起身,一種混合著疲憊和「終於又熬完一次」的微弱成就感涌了上來。
但經過前面幾次的晨練,好像也沒想像中那麼難以忍受?真是一個不小的收穫!
他暫時忘了起床的痛苦,也忘了昨晚那些沉重的思緒,只覺得此刻心跳咚咚作響,貼身的運動服內層已經被微汗濡濕,但外層抵禦著寒風,體感並不難受。
四肢雖然酸軟,但有種奇怪的暢快感。
他下意識地曲起手臂,用力,讓那本就不差的底子加上經過短暫鍛鍊,恢復了一些的二頭肌繃起來,運動服的袖子被撐起一塊。
然後側過身,對著剛剛不緊不慢跑到他身邊的周芷若展示,臉上帶著點不自覺的、混合著疲憊的小得意。
「粥掌門,你看!」
他聲音還帶著喘,但語調上揚,非常嘚瑟:「怎麼樣?是不是進步挺明顯?這才跑了幾次啊,我感覺這十公里已經能輕鬆拿捏了,算不算你們武林中人嘴裡百年難得一遇的練武奇才?」
周芷若停下腳步,氣息依舊很穩,只是鼻尖和額角滲出些微晶瑩的汗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她穿的淺灰色運動服看起來也很乾爽。她目光平靜地掠過他鼓起的胳膊,又看了看他因為運動和得意而有些發紅的臉。
「確實厲害。」
她點了點頭,語氣聽起來頗為認可:「雖然練武奇才還稱不上,但比最開始那會兒強多了。」
陸知遙一聽,嘴角立刻咧開,那點小得意眼看就要滿溢出來,感覺自己這半個月的」
被迫」堅持總算沒白費。
「所以。」
可周芷若卻突然話鋒一轉,語氣自然得就像在說「今天早餐吃豆漿」般隨意:「為了獎勵你,從這次開始,加多五公里吧。」
陸知遙臉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固、開裂、然後碎了一地。他瞪大眼睛,懷疑自己是不是跑步缺氧產生了幻聽。
獎勵?
加跑五公里?
這算哪門子獎勵!
粥掌門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調皮了?
「不是————粥掌門,你這就過分了吧————」
他回過神,忍無可忍地抗議起來,據理力爭,聲音都提高了些:「你不能得寸進尺啊,我這剛適應了十公里,氣兒還沒喘勻呢。不行,絕對不行。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保留點自由的私密空間你不懂嗎?我就把話撂這裡了,今天說什麼也不能答應你這無理的要求。我可不是跟你開玩笑,如果你敢再逾越雷池半步————」
他說著,還試圖用手比劃一下那個「雷池」的界限,臉上寫滿了「你休想進犯」的憤怒。
周芷若沒說話,只是腳下輕輕一動,朝著他剛才虛劃的「界限」方向,實實在在地向前邁了一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
她抬起眼,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帶著一抹近乎挑釁的意味。
「你待如何?」
她只問了三個字,聲音不高,卻像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
陸知遙被她這突如其來的逼近和直白的反問弄得一愣,剛才那點虛張聲勢的氣勢,在對上她沉靜卻篤定的眼神時,就像被針戳破的氣球,噗地一下泄了個乾淨。
他喉嚨動了動,鬱悶不已,但身體卻非常誠實且迅捷地往後連退了兩小步,重新拉開
一個安全的距離。
然後,他努力挺了挺脖子,試圖找回一點面子,用自己所能發出的最硬氣、實際上卻慫得明明白白的口氣飛快說道。
「那————那我就把雷池往後再移兩步,讓你進不來,哎,看你能咋滴?」
這話說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媽的,本來想奮起反抗的,不想轉了個彎卻變成了示敵以弱。
這認慫認得————未免也太理直氣壯、太自然而然,太機智了吧?
練武奇才說不上,但他媽的絕對有口才!
周芷若顯然也沒料到他會這麼回答,她先是微微怔住,似乎消化了一下他這句話里的「邏輯」,隨即,那總是抿著或只帶著極淡弧度的唇角,難以抑制地向上彎起。
一個清晰而真切的笑容在她臉上綻開,雖然短暫,卻像破開晨霧的陽光,瞬間驅散了那層清冷,讓她的眉眼都生動明亮起來。
但她很快收斂了笑意,只是眼底還殘留著未散盡的莞爾。
她沒好氣地白了陸知遙一眼,那眼神里少了平日的疏離,多了些無可奈何和一絲幾平
看不見的縱容。
「油嘴滑舌。」
她輕斥道,語氣卻沒什麼嚴厲:「正經點,否則再加五公里。」
這句話比任何威脅都管用。
陸知遙瞬間站直身子,臉上的表情切換得無比流暢,從剛才的「慫且機智」變成了」
絕對嚴肅認真」。
「別別別,說好了加五公里就五公里,不能說話不算數。」
他連忙表態,語速飛快,腳下已經開始原地小跑起來,做出隨時要繼續前進的姿態,哪還有半點要死不活的模樣?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粥掌門你可是武林正道表率,說話要算話的!咱們就這麼定了,十五公里封頂!」
他一邊說,腳下已經調整方向,朝著延長路線的開端慢慢跑去,生怕周芷若反悔,或者說出「二十公里好像也不錯」的直接翻倍獎勵。
畢竟,道理和實力都在人家那邊,她若真改口,他也只能認了。
周芷若看著他這副急於「落袋為安」的樣子,搖了搖頭,不再多言,只是跟了上去,並且很快就超越了他。
晨光越來越亮,金紅色的朝霞鋪滿了東邊的天空,給清冷的街道染上了一層暖色。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更加僻靜的河濱道路繼續向前。
身上適中的運動服很好地維持著體溫,既不會因為出汗而過於悶熱,也不會在寒風中感到冰冷。
新增加的五公里,陸知遙明顯更吃力。
尤其是經過一座小橋時那段緩長的上坡,讓他剛剛有些適應的雙腿再次感到酸脹沉重,呼吸也變得格外粗重急促,像破舊的風箱。
他咬著牙沒吭聲,額頭的汗水流進眼睛,帶來一陣刺痛。
他只是死死盯著前方周芷若始終穩定、甚至顯得有些輕盈的背影,調整著越來越亂的呼吸,一步一步,機械地往上挪。
周芷若察覺到了他拉長的喘息和沉重的腳步,並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但卻幾不可察地放緩了一點速度,讓兩人之間那逐漸拉開的距離,又慢慢縮短了一些。
終於,漫長的十五公里抵達終點,回到了他們居住的小區門口。
陸知遙幾乎是靠著最後一點意志力,拖著仿佛不屬於自己的雙腿挪完最後幾十米,停下來的時候,感覺肺部火燒火燎,小腿肚子直打顫,汗水已經把運動服內層浸濕,但外層抵禦著寒風,倒不至於太冷。
他扶著小區門口冰涼的石柱,喘得說不出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白汽。
周芷若停在他身邊,氣息也明顯急促了許多,臉頰泛著運動後的紅暈,幾縷髮絲被汗水沾濕,貼在額角。
她調整著呼吸,看了一眼狼狽不堪的陸知遙,伸出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頓時,一股暖流透過衣服朝陸知遙體內流淌而去。
陸知遙精神一振,頓時感到渾身暖洋洋的,非常舒泰,雙腿上的酸脹也很快消退了幾分。
過了好一會,周芷若才收回手。
「回去好好拉伸。」
她的聲音也比平時柔軟了些:「不然明天更難受。」
陸知遙只能勉強點點頭,連比劃「OK」的力氣都沒有了。
兩人慢慢地走回家裡,上樓,開門。
屋裡的暖意和窗外的暖陽撲面而來,瞬間包裹住他們,與室外清冷的晨風形成了鮮明對比。
吃飽喝足又睡了一個回籠覺的小不點從狗窩裡探出頭,睡眼惺忪地「旺」了一聲,似
乎對主人們這麼早製造動靜有些不滿,隨即又縮了回去。
「媽的,一隻狗都過得比我舒服。再嘚瑟下次帶上你!」
陸知遙靠在門邊的牆上,還在平復著呼吸,感覺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敲打著耳膜,嘴裡卻忍不住罵了一聲,旋即嘴裡嘶嘶嘶的開始拉伸。
「汪汪!」
小不點不滿的抗議了兩聲,換了個更舒服的位置繼續愜意的趴著,氣得陸知遙更加來氣了。
心裡念叨著母債子還,直接把小不點拎了出來,好一頓蹂躪,一時間,狗叫聲不聽,罵的非常髒。
周芷若沒有搭理這一人一狗的打鬧,徑直走向廚房,從保溫壺裡倒了兩杯溫水,等他消停下來,順便拉伸完坐在沙發上後,才遞了一杯給他。
「慢點喝。」
陸知遙接過水杯,溫熱的水流進乾渴的喉嚨,帶來一種熨帖的舒適感。
他抬頭,看向正在小口喝水的周芷若。
晨跑時那點插科打諢的趣味,此刻被身體的極度疲憊所取代,但奇怪的是,心裡卻有一種異常的充實和平靜。
那些關於離別,關於青史的紛亂思緒,仿佛也被這長達十五公里的奔跑暫時甩在了身後,變得遙遠而模糊。
至少此刻,晨光正好,她還在眼前,而他們剛剛一起完成了一件————嗯,對他而言算是超越自己的事情。
未來如何,尚未可知。
但生活的腳步,似乎就在這一次次不情願的早起、一次次疲憊的奔跑、和一次次無奈的鬥嘴中,紮實地向前邁去。
且別有一番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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