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多久。
王伯那熟悉的身影,便出現在了巷口。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自己攤子前的那道身影,臉上那副笑眯眯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他徑直走了過去,很自然地,在那漢子的對面坐下。
兩人都沒有說話。
王伯只是拿起桌上的茶壺,給那漢子空了的茶杯里,續上了水。
陳默低著頭,假裝在收拾著案板,耳朵,卻豎了起來。
他很好奇,這兩個人,究竟是什麼關係?他們又在談些什麼?
可惜,兩人坐得有些遠,聲音又都壓得極低,他只能隱隱約約地,聽到幾個零星的、不成句的詞語。
什麼「組織」……
什麼「救亡」……
什麼「犧牲」……
每一個詞,都重若千鈞。
片刻之後。
王伯突然轉過頭,對著陳默,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隨即,他站起身,對著那漢子點了點頭,便轉身,走進了那扇隔絕了兩個世界的偏門。
不多時。
王伯又從門裡走了出來。
這一次,他臉上的笑容,更盛了幾分。
那是一種如釋重負、又帶著幾分期許的複雜笑容。
他重新在那漢子的對面坐下。
這一次,王伯沒有再壓低聲音,反而一邊說著什麼,一邊頻繁地,轉頭看向陳默。
那目光,像是在審視,像是在交接,也像是託付...
那漢子並沒有再多做停留。
他與王伯又低聲交談了幾句,便起身告辭,像來時一樣,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巷口。
王伯看著他離去的背影。
許久,才緩緩站起身,走到了陳默的攤子前。
「小默。」
「王伯。」
「過幾天,」王伯的臉上,依舊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樣,說出的話,卻讓陳默的心,猛地一跳:「我可能要去一趟淞滬,打理一下家裡的生意。」
淞滬?
陳默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無法掩飾的驚訝。
王家在上海,竟然還有生意?
他怎麼從來沒聽說過?
王伯似乎很滿意他這副表情,他指了指剛才那個漢子消失的方向,繼續說道:「剛才那個人,叫劉昊強,湖北人。」
「等我走後,他會暫時住在咱們家,跟你住一屋。」
王伯頓了頓,扔出了一個更讓陳默感到意外的安排。
「他會教你怎麼使暗器。你呢,就當是學個防身的本事。畢竟,我這朋友,也不能白吃白住,對吧?」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安排一樁再尋常不過的交易。
陳默看著王伯那雙笑眯眯的、卻又深不見底的眼睛,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三天後,王伯真的走了。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就像他平日裡出門賣餛飩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這個家裡。
王凌岳顯然對此一無所知。
他第一時間,就找到了正在餛飩攤前忙活的陳默。
「小默,我爹呢?」
「王伯說去淞滬了。」
「去淞滬幹什麼?」
陳默搖了搖頭:「我也不清楚,好像是要去打理家中的生意。」
王凌岳的眉頭,瞬間就擰了起來。
他二話不說,轉身就衝進了正廳。
老太公的回答,與王伯的說辭,如出一轍:「你爹,是去淞滬,打理家裡的生意,大概一個月,就回來,這些事情不要你操心。」
老太公看著自己這個孫子,扔給了他一個新的任務。
「從今天起,家裡鋪子的租子,就由你親自去收,劉管家會告訴你什麼時候該去哪裡去收租子,也該和他們打打交道了。」
王凌岳的心裡,充滿了無數個解不開的疑問。
他爹,那個窩囊了幾十年的、只會賣餛飩的男人,怎麼突然就要去上海打理生意了?
還有三伯,他這次回來真的只是為了自己的婚事嗎?
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王凌岳又一次,找到了陳默。
「小默,你說。」
他壓低聲音,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尋求認同:「我爹跟我三伯,是不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瞞著我們?」
他只能不住地點頭,認可著王凌岳的每一個猜測。
王凌岳自顧自地,分析了半天,最終,也只是化作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他再次離開了餛飩攤子,回到了那個讓他感到窒息的家裡。
沒人知道,他心裡在想些什麼。
也沒人知道,這座看似平靜的王家大宅,和這個風雨飄搖的國家,接下來,又會發生些什麼……
沒過幾天。
劉昊強,真的來了。
他不是從那條死巷的偏門進來的,而是拎著一個半舊的皮箱,從王家那扇輕易不對外人敞開的朱漆正門,堂堂正正地走了進來。
劉管家親自將他,引進了正廳。
陳默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到,老太公那間平日裡總是死氣沉沉的廳堂,今天,似乎多了幾分不一樣的氣氛。
兩人在裡面,足足聊了一個多時辰。
等到劉昊強再出來時,他便直接住進了屬於王伯和陳默二人的房間。
當陳默在院子裡,再次見到他時,臉上還是露出了幾分掩飾不住的驚訝。
劉昊強似乎很享受他這副表情。
臉上露出了那種熟悉的、和王伯有幾分神似的笑眯眯的表情,主動跟他打了個招呼:「以後,咱們住一間房了。」
他拍了拍自己身上那件半舊的黑色棉襖,很自然地解釋道:「前陣子在北邊,跟鬼子的人動了手,受了點傷。
你王伯心善,讓我來他這兒,借個地方,養幾天。」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
可陳默卻從他那看似平靜的眼神里,捕捉到了一絲一閃而逝的、如同鷹隼般的銳利。
「這段時間。」劉昊強看著陳默,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欣賞,「我閒著也是閒著,就順便,教教你手上的功夫。」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突然笑了起來,那笑聲,爽朗,坦蕩:「小子,別跟我裝,你在蚌埠和天津乾的那兩下子,我可是都親眼看到了,是個用刀的好手。」
他對著陳默,豎起了大拇指:「乾淨,利落。」
「是個天生幹這行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