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佑心裡咯噔一下,隨即又平靜下來。
一個縣一中的名師,跑到這種偏僻巷子裡賣本子,還知道劉長順的底細。
這事處處透著古怪。
按理說,這種級別的老師,生活再怎麼不濟,也不至於幹這個。
就算真缺錢,憑他的名聲,有的是人願意幫忙。
想不通。
宋佑乾脆就不想了。
他來這是聽課的,不是來探究別人隱私的。
他挺直了身板,看見講台上那個男人,目光正好掃過自己。
宋佑沒有躲閃,反而抬起手,沖對方揮了揮。
一個微小,但足夠清晰的招呼。
文化站在講台上,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要不是前幾天在街上被馬國強堵個正著,他現在應該已經在家陪女兒了。
幫老朋友一個忙,上一節課。
他環視一圈,屋子裡坐著的,都是些還沒上高中的農村孩子,一個個看著都挺老實。
當他的目光掃過一排時,心裡忽然生出一種熟悉感。
那個少年,身板挺直,眼神里沒有其他孩子的拘謹。
就在這時,對方沖他揮了揮手。
文化瞬間想起來了。
這不是那天在巷子裡,買走那本《七仙女與梁山搏》的小子嗎?
他記得很清楚,這小子的喜好還挺特別,專門挑了本字跡潦草的古風群像。
他心裡有了預感。
馬國強說的那個宋佑,就是他。
文化看向旁邊的馬國強。
馬國強順著他的眼神,也看到了正在揮手的宋佑,眉頭一皺。
「宋佑!你舉手做什麼?有問題?」
宋佑沒想戳穿什麼,面不改色地放下手。
「沒有,馬老師,手有點麻,活動一下。」
「坐好!認真點!」馬國強低聲呵斥。
文化心裡最後一點僥倖也沒了。
果然是他。
除了他,不會是別人了。
畢竟,正經老實的學生,也不會摸到自己那個書攤上去。
宋佑感覺左腰被輕輕戳了一下。
他不用轉頭,也知道是姜米露。
他立刻老實坐好,目視前方。
文化收回目光,臉上掛起溫和的微笑,開始自我介紹。
「大家好,我叫文化,是岩口縣第一中學的一名語文老師。很高興能在這裡,和大家一起度過一個下午。」
他沒有多餘的客套,直接進入正題。
他講高中語文和初中語文的區別,講文言文的語感,講現代文的幾種結構類型。
最後,他講到了寫作。
屋子裡的學生,都在認真聽講,奮筆疾書。
宋佑也是。
他專心致志地聽著,甚至感覺到一種痛快。
這位文老師講課,像是庖丁解牛,把複雜的知識點拆解得清清楚楚,再用最簡單的話講出來。
真有文化。
自己前世那個高中語文老頭,不是不尊重他,但跟眼前的文化老師比起來,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講完基礎,文化停下來。
「大家有什麼問題嗎?」
底下的學生大多面面相覷,不敢開口。
就在這時,一隻手舉了起來。
是江薏。
她站起身,聲音清亮:「文老師,您剛才講了很多章法和技巧。可我總覺得,文字應該是自由的,為什麼要有這麼多條條框框?」
這個問題一出,屋子裡更安靜了。
文化看著她,沉思片刻,才開口回答。
「人可以是自由的,思想可以是自由的,但是文學創作不是。」
「能把自由的思想,通過不自由的格律和結構表達出來,還能讓讀者也感覺到自由,這就叫才華。」
「你之所以感覺到文字的自由,是因為有才華的大師,替你嘔心瀝血地開闢了道路,並不是因為文章本身沒有條框。」
江薏若有所思地坐下。
宋佑舉起了手。
文化示意他說。
「老師,文言文到底要怎麼學?總感覺隔著一層,讀不懂。」
他高中的文言文確實很差,這是實話。
文化聽到這個問題,想起宋佑的愛好。
「這小子不會是是買回去的書沒看懂吧?」
他稍微解釋了一下:「文言文,字是根,史是骨。一個通假字,背後可能是一段發音的變遷。一個典故,牽扯的是整個朝代的風雲。等你把歷史讀通了,那些字句自然就活了。」
宋佑坐下。
有所收穫,但不多。
學習果然是個長期的過程。
看來,回頭還是得想辦法整個相關的詞條。
宋佑看向姜米露,她正蹙著眉頭,一副認真思考的樣子,應該還在消化剛才的知識。
周圍的同學也都沒有舉手的意思。
張偉更是把頭埋在宋佑背後,生怕被文化點名。
文化對這種情況也不在意,他拿起粉筆。
「既然大家沒問題了,那就動筆寫一篇。題目是:樹木、森林和氣候。字數不少於六百字。」
宋佑伸手,朝姜米露那邊探過去。
「紙和筆,借我。」
姜米露抬手,輕輕拍掉他的手。
「上課連紙筆都不帶。」她小聲嘟囔。
宋佑指了指自己的書包:「裡面之前都裝著扳手和鉗子,怕把本子弄髒了。」
姜米露聽了,沒再說什麼。
她很自然地從文具盒裡,拿出自己最好的一支筆,又從新本子上,小心地撕下幾頁紙,整整齊齊地放在宋佑面前。
宋佑拿起筆,覺得這個題目很熟悉。
但他沒去費力回想自己當時寫了什麼。
不用想也知道,以當時自己的水平,肯定寫得不怎麼樣。
他閉上眼,在腦中構思片會,然後睜開眼,開始動筆。
見所有學生都在安靜寫作,文化沖馬國強遞了個眼色。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屋子,站到門外的院子裡。
文化斟酌著開口,他不能讓宋佑把自己的事暴露出去。
「老馬,我看那個宋佑,聽課還算認真。應該不用刻意打磨。」
「這只是這麼一會兒,他本性還沒暴露。」馬國強搖了搖頭。
文化只好說:「我暫時沒看出他有什麼大問題。」
馬國強想了一會兒,回想起自己以前看過的,宋佑初中時的試卷。
他臉上露出一種複雜的表情。
「那小子的語文,邏輯很差。」
「特別是那個字……」馬國強說到這裡,臉上的神情變得很難受,像是想起了什麼不好的東西。
「丑得沒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