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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五章 高句麗老棒子

2026-09-30 12:10:28 作者: 書六

  陳子昂凝視著他,半晌,道:「知之兄,你這人,才情、肝膽、品行,樣樣拔尖。唯獨一樣,」他指尖在案上輕輕一點,如同敲響警鐘,「你心太軟。要在這亂世成事,要撬動那泰山壓頂的惡勢,心…需得硬過塞外的凍土,要心狠一點」他眼神銳利如刀,「菩薩心腸,行不了霹靂手段。」

  陳子昂口裡說的「高句麗老棒子」——一群被滅國戰爭徹底重塑,又最終被戰爭拋棄的老獸。他們都是亡命之徒,只認叮噹作響的銅錢和沉甸甸的銀錠,那是唯一能喚醒他們嗜血本能的東西。他們不賣什麼東西,只賣命,誰給錢就給誰賣命!

  想到這裡,陳子昂指腹摩挲著溫潤的越窯盞沿,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光。他抬眼,迎向喬知之憂慮的目光,聲音沉靜如古井寒潭:「兄弟寬心,此事我自有計較。」

  「好。那就『快刀』斬亂麻!」喬知之緊繃的肩線微不可察地鬆弛了一瞬,這聲「好」字落地,如同卸下千斤重擔。他端起早已涼透的茶湯,仰頭一飲而盡,彷佛飲下的不是茶水,而是淬火的決心。杯盞落案,發出清脆一響,驅散了方才關於高句麗老棒子的陰霾。他深吸一口氣,那氣息帶著茶湯的苦澀和夜風的微涼,目光重新鎖住陳子昂:「那今日的壞訊息是?」聲音壓得更低,如同貼著地面遊走的蛇。

  陳子昂沒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踱至窗邊,雕花木窗推開半扇,北市喧囂的聲浪裹挾著脂粉香、酒氣和牲畜糞便的混合氣味撲面而來。遠處思恭坊的燈火明滅,如同鬼眼。他背對著喬知之,身影被窗外的混沌夜色勾勒得有些模糊,聲音卻清晰地穿透喧囂,帶著沉甸甸的寒意,一字一句砸在寂靜的室內:「駱十六估計被抓了。魏大也來了京城。」

  「什麼?他們……」喬知之不敢相信聽到的訊息。

  陳子昂等他喘息稍定,才緩緩將魏大夤夜來訪、營州軍械駭人黑幕、駱十六攜血書證物失蹤之事,條分縷析,低聲細述。每一個字都像冰錐,鑿在喬知之剛剛回暖的心上:「我花錢打聽了一下,駱十六不在洛陽的縣牢房,也沒有移送到司刑寺的監獄。而且契丹軍力之強,非流言所輕。魏大親眼所見,其所言軍械之弊,乃我唐軍敗亡根源!」陳子昂最後總結,語氣凝重如山。

  喬知之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憂慮與凜冽的寒芒。「契丹猖獗,擁兵十萬,確非疥癬之疾。朝廷上下,卻因張九節檀州一箭射穿李盡忠的胸口捷報,瀰漫輕敵之氣!」他聲音里透著焦灼:「武皇已決意用重兵,擬命右羽林軍大將軍李多祚等二十八將領兵,合力進剿,畢其功於一役。」他頓了頓,目光投向屏風,提高了音調:「李將軍……亦是柳姑娘聽雪軒的常客。」

  屏風後,柳如煙的琵琶聲並未停歇,只是那曲調悄然一變,金戈鐵馬的殺伐之氣隱隱透出。她清泠的聲音隔著屏風傳來,不高,卻字字清晰:「喬郎中金玉之言,妾身記下了。李將軍再來時,定當轉告,請其務必……查驗軍械,慎之又慎。」那「慎之又慎」四字,咬得極重。

  「多謝柳姑娘。」陳子昂微微頷首致意,隨即話鋒如刀,切入最兇險的關節,對喬知之說:「當務之急,是駱十六!此人若落入麗景門獄,在周利貞那酷吏之手。目前已經十日,音信全無,生死未卜……」他未盡之言,寒意刺骨。

  喬知之瞳孔驟然收縮。麗景門!那地方進去的,有幾個能活著出來?他擱下酒罈,指節在案上無意識地叩擊,發出沉悶的微響,思緒在琵琶聲的掩護下飛速轉動。「不能翻臉,至少現在不能。」他聲音壓得更低,如同耳語,「梁王現在勢焰熏天,硬撼無異以卵擊石。需得利用官場規則……秉公辦理!」

  談到規則,他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的光:「營州陷落,涉及軍機重案,逃兵緝捕、軍械貪墨,樁樁件件皆非洛陽縣衙所能擅專!按制,當移交司刑寺,武皇已經有敕令!」

  「司刑寺卿徐有功徐公,」喬知之提到這個名字時,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敬意,「天授年間,頂住酷吏壓力,平反冤獄數百!人稱『徐無杖』!其少卿、主簿中,亦不乏杜景儉、李日知這等持正守節之輩。此案若入司刑寺,按《永徽律疏》明審,或還有轉機。即便周利貞,他也不敢公然阻撓司刑寺和門下省行文提人!如果在司刑寺有可靠的人,此事可成。」

  

  「司刑寺主簿樊惎,」陳子昂介面,語氣篤定,「與我乃梓州同鄉,有故交,初來京城時我資助過他。此人剛直,更難得是……通曉利害。」他嘴角勾起一抹瞭然於胸的弧度。在這煌煌神都,清名固然可貴,但維繫清名,有時也需那黃白之物潤滑關節。陳子昂家資豐厚,仗義疏財之名,朝中皆知,此刻正是這等「故交」派上用場之時。

  水閣內,琵琶聲不知何時已停。柳如煙懷抱琵琶,自屏風後悄然轉出。暮色完全籠罩了小院,簷角風燈昏黃的光暈勾勒著她窈窕的身影。她並未看兩位官員,只垂眸凝視著手中琵琶的弦軸,蔥白指尖輕輕拂過緊繃的絲弦。

  「麗景門……」她朱唇輕啟,聲音如冰珠落玉盤,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意,「那地方,是死人洞。周利貞……是梁王手下聞到血腥就發瘋的鬣狗。」她抬起眼,目光在陳子昂和喬知之凝重的臉上掃過,那眼神清澈而銳利,洞悉一切,「若要救人,二位大人,要快。」

  「錚——!」她話音落下的瞬間,懷中的琵琶突然發出一聲刺耳欲裂的崩弦之音!一根琴弦竟毫無徵兆地斷裂開來,猛地向上彈起,在她白皙的手背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紅痕。

  水閣內一片死寂。爐上的水汽兀自裊裊,沉水香的氣息陡然變得滯重。斷裂的琴弦垂落,兀自微微震顫,如同垂死者的脈搏。陳子昂與喬知之相互對視一眼,從對方眼中,都看到了那深不見底的思緒。這無聲的思緒,彷佛懸在了這暮色沉沉的「聽雪軒」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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