旌旗蔽日,戰鼓如雷。
萬歲通天元年六月底,洛陽城東的右衛軍校場上,十萬武周精銳大軍整裝待發,出征遼東,平叛李盡忠和孫萬榮的叛亂。陳子昂看了一眼,二十八路兵馬分列校場兩側,每一路都打著自己主將的旗號,花花綠綠,五彩斑斕。
各路人馬的主將披掛整齊,騎著高頭大馬,在各自的軍陣前來回巡視,不時發出幾聲呵斥。士卒們盔甲鮮亮,長矛如林,刀槍在朝陽下反射著耀眼的光芒。
單看這陣勢,當真是天兵下凡,威武雄壯。
但若仔細看,就能看出些不對勁的地方。
有的軍陣佇列整齊、令行禁止,一看就是練過的。領兵的主將騎在馬上,腰杆筆直,目光沉穩,麾下士卒盔甲上雖有磨損的痕跡,但刀槍擦得鋥亮——這是真正上過戰場的府兵和邊軍。
有的軍陣松松垮垮,士卒們站得歪歪扭扭,盔甲穿得亂七八糟,有的連帽纓都系錯了方向。領兵的主將騎在馬上左搖右晃,一看就是頭一回領這麼多兵,緊張得額頭上全是汗,喊口令的聲音都在抖——這是剛被提拔上來的勛貴子弟,壓根沒帶過兵。
還有的軍陣更是離譜。士卒們穿的盔甲嶄新鋥亮,顯然是從武庫里剛領出來的,上面連一點劃痕都沒有。但你仔細看他們拿兵器的姿勢,有的把矛扛在肩上像扛鋤頭,有的把刀鞘拖在地上拖著走——這分明是臨時從禁軍里抽調出來的儀仗兵,平日裡的主要任務是站崗和走正步,根本沒打過仗。
二十八路人馬,二十八種面貌,五花八門,魚龍混雜,什麼貨色都有。
校場東側的高台上,上柱國陳子昂站在那裡,一言不發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他是被兵部硬拉來觀禮的,兵部的意思很簡單——魏王殿下首次掛帥出征,朝中重臣都該來捧個場,給殿下壯壯聲勢。陳子昂本不想來,但架不住梁王武三思親自登門相請,只好來了。
上柱國、安西大都護陳子昂站在高台上,身旁是幾位同樣被請來的老將,有鳳閣侍郎婁師德,羽林將軍陽玄基,還有幾個賦閒多年的老將。
這些老傢伙們看著校場上的二十八路人馬,臉上的表情一個比一個微妙。
陽玄基是打了一輩子仗的老將,跟過太宗李世民,突厥人、吐蕃人、高句麗人,他全打過。他看著那些松松垮垮的軍陣,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嘴唇動了好幾次,最終只擠出兩個字:「胡鬧。」
倡導唾面自乾的婁師德沒吭聲,只是用鼻子重重地哼了一聲。
上柱國陳子昂的目光從校場上緩緩掃過,他的眼神像鷹一樣銳利,把每一路兵馬的底細都看在眼裡。他看到了那些連佇列都站不齊的勛貴私兵,看到了那些把矛扛得像鋤頭的儀仗兵,看到了那些連馬都騎不穩卻掛著將軍銜的紈絝子弟。他的臉色越來越沉,眉頭越鎖越緊。
他從袖中摸出了那份二十八路兵馬的編制名冊——喬知之抄了一份給他。他把名冊展開,逐行逐列地仔細看了一遍。看著看著,他忽然愣住了。
他以為自己看錯了,又從頭到尾數了一遍。然後他的手指僵住了,指節捏得發白。
二十八路。
十萬兵馬。
十萬除以二十八。
他在心裡飛速地算了一遍,得出一個讓他後背發涼的數字。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嘴唇發乾,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伯玉?」喬知之注意到了他的異樣,偏頭看了他一眼,「怎麼了?」
陳子昂沒有說話。他死死盯著手中的名冊,像是在盯著一份死刑判決書。他張了張嘴,聲音低沉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十萬大軍,分兵二十八路。」
喬知之點了點頭:「是啊,魏王殿下說這叫四面合圍——」
「每路不到兩千人。」
陳子昂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凍過的鐵釘,砸在地上噹噹作響。
喬知之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陳子昂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校場上那鋪天蓋地的二十八面將旗,嘴角浮起一絲極淡、極冷的笑意。那笑容里沒有嘲諷,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深的、幾乎要溢位眼眶的悲哀。
「契丹總兵力大約五到六萬,一半是騎兵。」陳子昂說得很慢,像是在給幾個不懂事的孩子解釋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情,「孫萬榮和李盡忠用兵狡詐,最擅長的就是在運動中找到敵軍薄弱環節,然後集中優勢兵力,以雷霆萬鈞之勢一擊致命。他們絕不會和十倍於己的敵軍正面硬碰——他們會跑,會藏,會繞,會在你睡覺的時候摸你的營,會趁你分兵的時候一口一口地吃掉你。」
他頓了頓,把名冊慢慢合上。
「十萬大軍分成二十八路,每一路不到兩千人。兩千步卒,在遼東的山林里撞上契丹的數千鐵騎,你告訴我——怎麼打?」
高台上所有人都沉默了。
陽玄基的臉色白得像紙。婁師德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那幾個賦閒多年的老將互相對視了一眼,都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
「這哪裡是打仗。」陳子昂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但高台上的每一個人都聽清了每一個字,「這是兒戲。魏王果然是個趙括……」
他的目光越過校場上密密麻麻的人頭,越過那二十八面獵獵作響的將旗,越過洛陽城巍峨的城牆,望向遙遠的東北方向。那裡,數十萬遼東邊民正在契丹人的鐵蹄下哀號,一座座城池正在烽火中倒塌,而他陳子昂——安西大都護,上柱國,在西域打了多年硬仗的大唐軍神——只能站在這裡,眼睜睜地看著十萬兒郎被一個從未上過戰場的親王帶著,走向一條註定要用屍骨鋪就的路,這樣的朝廷,還有存在的必要嗎?
陳子昂攥緊了名冊,指節咔嚓作響。
武周的校場上,忽然擂響了出征的戰鼓。
咚。咚。咚。
鼓聲震天,意氣風發的魏王武承嗣騎著一匹通體雪白的高頭大馬,身披明光鎧,腰懸龍泉劍,在萬眾矚目中緩緩登上了點將台。
他昂首挺胸,目光睥睨,掃視著台下的二十八路兵馬,嘴角掛著志在必得的微笑。
然後,他拔出武則天御賜的寶劍,高高舉起,劍尖直指蒼天。
「三軍聽令——」十萬人的吶喊聲匯聚成一道洪流,衝上雲霄。
那聲音震得陳子昂腳下的高台都在微微顫抖,震得他的耳膜嗡嗡作響,震得他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下去,沉到連他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陳子昂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下了高台。身後,戰鼓還在擂,號角還在吹。
遼東,陳子昂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兩個字。然後他閉上眼,深深地嘆了口氣,派人將一些事情告知了一起出征的禁軍將領李多祚。但願他錯了。但願這一次,魏王武承嗣的二十八路大軍,能多一些活著回來。至少,李多祚那一路兩千人的禁軍!李多祚已經收到了柳如煙轉告的陳子昂發出的重要警告資訊,出征前檢查軍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