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七章 檀州無戰事
2026-09-30 12:10:55
作者: 書六
李多祚繼續往回狂奔,就在這時,三聲弓弦的爆鳴,「嘣!嘣!嘣!」
陰毒如毒蛇吐信,自谷口鷹嘴岩方向驟然響起!快!太快!角度刁鑽至極!三支淬毒骨箭撕裂空氣,帶著刺耳的尖嘯,成品字形,電射而至!
李多祚用佩刀正全力盪開李楷固的槊鋒,舊力已去,新力未生!眼角餘光瞥見寒芒,只來得及將身體本能地向左一擰!
「噗!噗!噗!」
三聲沉悶的入肉聲!一支骨箭狠狠釘入他右肩胛,箭頭帶著碎骨從胸前透出!另一支擦著頸側飛過,撕裂皮甲,帶出一溜血珠!最致命的一支,被他擰身躲開了心臟要害,卻深深扎進了右後腰!劇痛伴隨著一股冰冷的麻痺感瞬間席捲全身!躲在暗處的孫萬榮現身,放了毒箭,救走了墜馬的李盡忠。
「呃啊——!」身中三箭,饒是李多祚鐵打的漢子,也忍不住發出一聲痛吼,眼前發黑,身形劇晃,手中刀勢頓時一滯。
李楷固、駱務整豈會放過這絕殺之機?一槊一刀,帶著獰惡的呼嘯,同時向他周身要害招呼而來!
「保護大將軍!」武周禁軍的親衛隊長李鐸目眥欲裂,狂吼著帶著數十名死士不要命地撲入戰圈,用血肉之軀硬生生擋下了這致命的合擊!瞬間,殘肢斷臂橫飛,血雨噴灑!
「全軍——!」李多祚咬碎鋼牙,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聲音因劇痛而扭曲變形,卻帶著火山爆發般的決絕,「鋒矢陣!隨我——殺出去!」
死戰還剩下的一千多名羽林禁軍爆發出困獸般的怒吼,不再固守,瞬間變陣,化作一柄染血的尖刀,以李多祚為鋒鏑,狠狠捅向契丹人最薄弱的側翼!陌刀如林,瘋狂劈砍,斬斷馬腿,撕裂人體!強弩手抵近平射,弩矢如飛蝗,洞穿皮甲!靺鞨悍將的凶性被徹底點燃,李多祚不顧背後插著的三支毒箭,揮舞著方才激戰中被生生震斷的佩刀,如同浴血的瘋虎,所過之處,也是人仰馬翻,竟硬生生在數萬契丹鐵騎的合圍中,撕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殘陽徹底沉入西山,只余天際一抹絕望的暗紅。黃獐谷外,殺聲震天,血染荒原。
李多祚帶著他那支傷痕累累、人數銳減到數百的禁軍殺出重圍後,他的佩刀已經完全不能用了,便換了一把普通的唐軍陌刀,在契丹人瘋狂的圍追堵截中,向著南方,向著檀州的方向亡命突圍。身後,是吞噬了十萬周軍骸骨的巨谷,是契丹人如同附骨之疽的追殺,以及那面在血色黃昏中,依舊死死擎在斷臂親兵手中、獵獵抖動的殘破「右羽林軍」戰旗,數百名跟隨李多祚突圍出來的禁軍,向檀州方向飛奔而去。
「給我追殺,一個不留!」孫萬榮立即下令道。
殘陽如血,沉甸甸地壓在燕山起伏的脊樑上,將檀州城北定邊門巨大的輪廓塗抹成一片黯淡的金紅。自契丹叛亂以來,這座幽州邊城便如同繃緊的弓弦,數萬軍民日夜懸心。幽州沉重的賦稅徭役遠超中原,生存與防禦,成了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八月,又偏是燕山腳下生死攸關的時節。粟米金黃,沉甸甸的穗子壓彎了莖稈,高粱也漲紅了臉。更兼那漫山遍野的棗林,掛滿了紅瑪瑙似的馬牙棗,在晚風中微顫。這些是檀州軍民賴以活命過冬的口糧,更是邊軍不可或缺的軍需。契丹人如同盤旋的禿鷲,往年秋收時節便是他們最猖獗的劫掠之期,不知多少即將入倉的糧食,在倉皇棄守中化為灰燼。
此番魏王武承嗣派二十八將帶領十萬大軍北征營州,聲勢浩大,契丹主力似乎被牢牢吸在北方。萬歲通天元年這短暫而寶貴的一個月「空隙」,如同上蒼賜予的喘息之機。
檀州內外,數萬軍民傾巢而出,男女老少皆執鐮刀、挎竹筐,在披甲持戈的府兵警戒下,瘋了一般撲向田野山崗,爭分奪秒搶收那維繫生命的粟米、高粱和紅棗。
這一日檀州無戰事,日頭西沉,最後幾縷光線掙扎著消失在地平線後。城門旅帥站在定邊門高高的門樓上,揉著酸澀的眼睛,沙啞著嗓子催促:「快!快進城!日頭落了!」
城外,滿載糧袋的牛車吱呀作響,疲憊的農人揹著沉甸甸的籮筐,腳步踉蹌地湧入逐漸昏暗的城門洞。空氣中瀰漫著新割粟草的清香、干棗的甜膩,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緊張。直到最後一名跛腳的老嫗被兒子攙扶著消失在門內,沉重的包鐵城門才在令人牙酸的「吱嘎」聲中,緩緩合攏。巨大的門閂轟然落下,旅帥長長吁了口氣,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
然而,這鬆弛僅僅持續了半個時辰。
「轟——!」
一聲沉悶如巨石墜地的巨響,毫無徵兆地狠狠撞在剛剛合攏的城門上!整個門樓都為之震顫,灰塵簌簌落下,撲了旅帥滿頭滿臉。門洞內尚未散盡的軍民駭然回頭,只見城門巨震,包鐵的門板向內凸起一個可怕的弧度!
「什麼鬼東西?!」旅帥撲到箭窗前,藉著城頭火把搖曳的光,向下望去。
一匹通體浴血、幾乎辨不出本色的黑馬,如同從地獄血池裡掙脫出來的魔駒,四蹄僵直地撞在城門上,隨即轟然側倒!馬腹上赫然插著六七支粗如拇指、尾羽染血的契丹骨箭,深沒至羽!馬背上,一個血人般的軀體,頭顱無力地垂在胸前,頭盔早已失落,露出被血污和塵土凝結成塊的亂發。
李多祚身後的一個禁軍,右臂齊肩而斷,僅靠一絲筋皮勉強連著,可那斷臂卻如同鐵鑄,死死攥著半截斷裂的旗杆。一面破碎不堪、被血漿反覆浸透已呈黑紫色的「右羽林軍」軍旗,在門洞穿堂的夜風中,如垂死之蝶般無力地顫抖著。這隊人馬稀稀落落,影影綽綽,不足百人的隊伍,個個如同血水裡撈出的殘破布偶,相互攙扶著,在冰冷的秋風中搖搖欲墜,沉默得如同從地獄裂縫中爬出的幽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