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六章 來俊臣升官
2026-09-30 12:11:24
作者: 書六
那天,升官後的來俊臣騎著一匹黑馬,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袍子,沒有帶隨從,沒有帶家眷,只有馬鞍後面綁著一個破舊的皮囊,裡面裝著幾卷案牘。他的身形瘦小,面容枯槁,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看上去像一個落魄的教書先生,而不是一個讓滿朝文武聞風喪膽的酷吏。但他的眼睛——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灰褐色的眼睛——在夕陽的餘暉中閃爍著一種幽冷的、像是蛇眼一樣的光芒。
他下馬直接進了宮。這一夜,通天宮的暖閣里燈火通明,女皇和她的洛陽令談了整整兩個時辰。沒有記錄,沒有旁聽,連上官婉兒都被打發了出去。誰也不知道這兩個人在暖閣里談了什麼,但從來俊臣走出宮門時臉上的表情來看,他已經得到了一張足夠大的捕網——大到足以籠罩洛陽城中任何一座豪門大宅。
第二天,他沒有去洛陽令的衙門報到,沒有召集屬官訓話,沒有整頓衙役。他只做了一件事——開啟洛陽令官署後院那間塵封已久的庫房,取出了他三年前離任時封存的一批案牘。那些案牘上落滿了灰塵,封條已經泛黃,但每一卷都儲存得完好無損。那是他積累了二十年的東西——洛陽城中每一個官員、每一個豪族、每一個商人、每一個和朝堂有瓜葛的人的秘密。誰貪污過,誰受賄過,誰和廬陵王暗中透過信,誰在私下裡對女皇有不敬之辭,誰的家族裡有什麼見不得光的醜事。這些資訊被他分門別類,編成了一套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索引。他用了二十年時間編織的這張網覆蓋了洛陽城中幾乎所有有頭有臉的人物,密密麻麻,環環相扣。他回到洛陽的第一天晚上,就從中挑出了一份名單。
洛陽的秋天來得格外早。立秋剛過沒幾天,城外的梧桐就開始落葉了。枯黃的梧桐葉被秋風卷著,在洛陽城的街道上打著旋,落在青石板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有人在用枯骨敲擊地面。街上的行人裹緊了衣領,走路低著頭,腳步匆匆。往年秋天,洛陽人喜歡到城外的白馬寺去賞桂花,到龍門去登高望遠,到洛水邊去放河燈。但今年秋天,沒有人有這份閒心了。遼東在打仗,國庫在吃緊,城門口貼滿了征糧的告示,糧價一天比一天高,街頭巷尾到處是拖家帶口的遼東流民。而這些還不是最讓人害怕的。最讓人害怕的是——來俊臣回來了。
洛陽人還沒有從「來俊臣回來了」這個事實中回過神來,更大的震動就來了。就在來俊臣回京後的第三天夜裡,洛陽城中一連發生了兩樁大事,像是兩聲驚雷在頭頂炸開,把整座城池炸得鴉雀無聲。
第一樁大事發生在太僕寺少卿徐府。
太僕寺少卿徐敬言,是三朝老臣,太宗朝入仕,高宗朝做到太僕寺丞,武周朝升至少卿。他為官四十餘年,清廉自守,家無餘財。他家的宅子在洛陽城東的永通坊,不大,三進院子,院牆上的青磚已經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徐敬言只有一個女兒,遠嫁江南,夫人早年過世。他獨居在宅子裡,每日上朝下朝,讀書種花,日子過得像個隱士。洛陽官場上沒有人討厭他,也沒有人特別注意他。他是那種混在人群里絕對不起眼的好人——不好大喜功,不攀附權貴,不參與黨爭,老老實實做自己的一攤子事,不擋任何人的路,也不靠任何人的肩膀。
就是這樣一個人,在這個深秋的夜裡,家被抄了。
抄家的不是洛陽令的衙役,而是由來俊臣親自指揮的、從禁軍中臨時抽調的一隊士卒。禁軍抄家,意味著這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而是「欽案」——皇帝親自關注的案件。
火把照亮了整條永通坊的巷子。徐府的大門被從外面一腳踹開,門閂咔嚓一聲斷成兩截,碎片飛出去老遠。徐敬言從睡夢中被驚醒,還沒來得及穿好衣服,就被闖進臥室計程車卒從床上拖了下來。他赤著腳,穿著白色的中衣,頭髮披散,被士卒粗暴地推到院子中央,按在冰涼的石板地上。滿院子的火把照得他的臉慘白如紙,他滿臉茫然,嘴唇哆嗦著,一直在問:「你們這是做什麼?你們這是做什麼?我是朝廷命官,你們憑什麼抄我的家?」沒有人回答他。士卒們只是面無表情地把守住各個出入口,不讓他動,不讓任何人進出。
來俊臣最後一個走進院子。他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袍子,腳步不緊不慢,像是來串門的鄰居。他站在院子中央,環顧四周,目光從房簷上掃過去,從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掃過去,從正堂里供奉的先帝御賜匾額上掃過去,最後落在被按在地上的徐敬言身上。他從袖子裡緩緩抽出一卷文書,展開,用一種冷淡而不容置疑的語氣開始念。那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院子裡,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鑿進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里。
「查太僕寺少卿徐敬言,私通契丹,暗輸軍械。罪證確鑿,現依大周律,抄沒家產,拘押候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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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敬言跪在地上,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他的眼睛瞪得溜圓,眼珠子像是要從眼眶裡蹦出來。他的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的震驚和恐懼,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像一條被扔在岸上的魚。然後他忽然爆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喊叫,那聲音沙啞而尖銳,像是從胸腔最深處硬擠出來的:「冤枉——!!下官冤枉——!!下官從未通敵——從未——!下官連契丹人在哪裡都不知道——!!你們——你們——」他掙扎著想站起來,但被兩個士卒死死按住肩膀,臉被壓在石板地上,嘴巴磕破了,血順著嘴角往下淌,和淚水混在一起,糊了一臉。
來俊臣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士卒們進屋搜查。士卒們提著火把衝進了各個房間。片刻之後,東西被搬出來了——不是金銀珠寶,徐敬言確實清廉,家裡沒有值錢的東西。搬出來的是幾口木箱,箱子裡裝著整整齊齊的舊信件和舊帳冊,都是徐敬言在太僕寺任職期間經手的公文書信。來俊臣在火光下隨意翻看了幾封,從中抽出一封,當眾展開。那是一封極普通的公文信,是當年太僕寺向遼東輸送戰馬時與安東都護府的往來行文——白紙黑字,印著太僕寺的官印,簽著徐敬言的名。
「這就是鐵證。」來俊臣把信舉過頭頂,讓院子裡的所有士卒都能看到。他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宣讀一份普通的公文,沒有激昂,沒有義憤,只有一種被刻意壓平的冷漠。「戰馬是軍械。徐敬言輸送軍械給安東都護府,安東都護府如今已落入契丹之手。這些戰馬,自然也就成了契丹人的坐騎。這不是通敵,什麼是通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