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五章 舉薦狄仁傑
2026-09-30 12:11:43
作者: 書六
陳子昂沒有立刻回答,他輕輕把那份軍報從鎮紙下面抽出來重新展開,用手指沿著契丹軍南下的路線緩緩划過。他的手指在「奚人車輛」四個字上停住了,然後用一種沉靜而篤定的語氣說道:「陛下,孫萬榮是從奚人的草原上活過來的。奚王李大酺原來雖然歸降了,但他的部眾並沒有全部內遷。那些留在草原上的奚人部落,一直在暗中給契丹殘餘提供糧食和戰馬。燕山余脈的山路,也是奚人的獵戶帶的路。孫萬榮這四萬人,是他在草原上東拼西湊借來的最後一筆賭注,是他傾盡所有把所有的本錢都壓在了這把梭哈上。他賭的就是梁王的防線有破綻。」
陳子昂停頓了一下,抬眼望著女皇,目光坦然:「這一把他賭贏了。」
武則天的手在龍椅扶手上重重一拍,啪的一聲脆響在空曠的暖閣里迴蕩,和窗外遠處洛水的潺潺聲攪在一起,像是某種古老的節拍被驟然打斷。她霍地站起身來,在御案前急促地踱了幾步,龍袍的下擺掃過金磚,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賭贏了?他賭的是梁王的破綻,還是朕的破綻?朕把榆關交給他,把河北的糧倉交給他,把朕的信任交給他。他給朕修了幾十座堡壘,挖了幾十道壕溝,朕以為他比武承嗣聰明,以為他不一樣——結果他給朕交出來的,是一道被孫萬榮從側翼繞過去的防線,是一座被燒成白地的糧倉,是一片糜爛的河北大地!這就是他給朕的回報?!」
陳子昂等女皇的火氣發完了,才用平穩得不帶一絲波瀾的聲音說道:「陛下,梁王的榆關防線,正面確實牢不可破。契丹人攻堅不行,這是他們的老毛病,西硤石谷是誘敵深入、伏擊取勝,從來沒有正面攻破過大周的城牆。但孫萬榮這次學聰明瞭——他沒有正面攻,他用的是奚人的車子,翻山越嶺繞了過去。梁王的堡壘群沒有覆蓋到側翼的山道,不是他不想蓋,是朝廷過去撥的工款跟不上。前幾年天下太平,政事堂裁撤了一批冗員,也裁掉了幾筆邊防工款,其中就包括榆關側翼山道的幾處關隘修築費用。」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極其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但武則天心裡比誰都清楚,裁撤那些工款的不是別人,正是她自己。來俊臣大肆株連,朝堂上人心惶惶,政事堂為了穩定局勢不得不從邊防工款中挪了一部分去填補抄家所得的虧空。這筆帳到頭來還是得算在自己頭上。
她站在窗前,望著窗外夜色中隱約可見的洛水和對岸邙山黑沉沉的剪影,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她轉過身看著陳子昂,用一種極其疲憊、極其緩慢、像是在和自己畢生執念做最後談判的聲音說了一句話:「狄卿,給朕交個底。魏州——守得住嗎?」
陳子昂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對武則天深深一揖,然後用一種極其篤定的語氣說出了那個讓女皇安心了不少的名字:「陛下,魏州城還有個人可以守住!狄仁傑。」
眼下丹前鋒已過冀州,兵鋒直指魏州,大周的防線被撕開了一道幾千里長的裂口,需要一個能替她把這道裂口重新縫上的人。
這個人必須能降服契丹悍將,節制過九鎮兵馬,能讓已經燒成灰的契丹圖騰聽到馬蹄聲就發抖。滿朝文武,除了陳子昂,狄仁傑,還有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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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閣里的燭火跳了兩跳。武則天斜靠在龍椅上,剛頒下起復狄仁傑的旨意,她的眉宇間卻沒有任何如釋重負的鬆弛。
孫萬榮這一刀捅得太深,深到連她都不得不承認,單憑陳子昂一個人,擋不住契丹人已經在河北大地上肆意蔓延的兵鋒。
如果再啟用陳子昂統領九鎮兵馬,能總攬全域性,能在戰略上掐死孫萬榮的退路,但他需要時間集結兵力、調動糧草、協調各路大軍。而魏州眼下最缺的,恰恰就是時間。
「陛下。」陳子昂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涪江邊的礁石上鑿下來的,沉穩而篤定:「契丹人打到魏州城下,最多不過旬月。臣需要時間調集兵馬、籌措糧草,但魏州等不了那麼久。魏州一旦有失,契丹人便可長驅直入,飲馬黃河,洛陽危矣。」
暖閣里安靜了片刻。陳子昂坐在御案右側的錦墩上,手裡捧著杯已經徹底涼透的茶,微微抬起眼來,和陳子昂的目光在燭光中輕輕碰了一下。兩個老傢伙誰也沒有說話,但他們在那短暫的一碰中同時想到了同一個人。那是一個在彭澤種了好幾年菜、每天挑著糞桶在後院澆花生的前宰相。一個能把滿城民心擰成一股繩、能讓契丹鐵騎在城牆下撞得頭破血流的老骨頭。
上柱國陳子昂深吸一口氣,把那個已經在他喉頭盤桓了好幾天的名字,一字一頓地說了出來:「臣舉薦狄仁傑,出任魏州刺史。」
暖閣里的空氣驟然凝固了。銅盆中的炭火噼啪一響,濺出一顆火星,落在金磚上,嗤地滅了。武則天端坐的身形紋絲未動,但她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輕輕敲了兩下,然後停住了。這個名字,陳子昂終於還是說出口了。她的目光在陳子昂臉上停了很久,然後緩緩轉向陳子昂——他手裡那杯涼茶微微晃了一下,杯中的茶水盪出幾圈細密的漣漪,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望著陳子昂,目光里有一種複雜得難以言說的東西。有欣慰,有擔憂,也有一絲只有他們倆之間才能讀懂的詢問:你確定要把他也拖進這個泥潭裡來?
陳子昂沒有看陳子昂。他繼續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了下去,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宣讀軍報。他的聲音在暖閣中迴蕩,和窗外遠處洛水的潺潺聲攪在一起。
「狄仁傑如果到了魏州,他會知道魏州城裡每一段城牆的薄弱處在哪,知道哪座糧倉的粟米能存多久,知道哪幾家大戶手裡有糧、有銀、有家丁,知道怎麼用一壺茶讓那些搖擺不定的豪強心甘情願地出糧出力。他在彭澤種了好幾年的菜,彭澤的百姓給他立了生祠。彭澤到魏州,快馬加鞭不過十幾日路程。」
他停頓了一下,抬頭迎上武則天那雙正審視著他的眼睛,用一種近乎固執的坦蕩說出了最後一句話:「臣知道狄公曾是鸞台侍郎、當朝宰相,以宰相之尊出任魏州刺史,是降階屈就。但魏州眼下需要的不是一個宰相——是一個能守城的人,必須狄公出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