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昂看了一眼戰場的局勢,這一場硬仗打下來,基本上消滅了契丹幾萬主力。
蘇宏暉太累了,深深吸了一口混合著血腥和寒風的冰冷空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和幾乎要脫力的身體。他最後看了一眼那片令人絕望的黑色海洋,又低頭看了看手中那柄卷刃崩口、布滿裂紋、兀自滴血的橫刀。刀身上,映照出他如同惡鬼般猙獰而疲憊的臉。
「人屠」何阿小死了。
東硤石谷的大仇,報了。
幽州城也保住了,三十萬軍民安全了!
陳子昂還是決定按照跟張九節商量的守城策略,憑堅拒守,畢竟在華北的原野跟契丹騎兵衝殺,即便勝利,傷亡太大。陳子昂猛地轉身,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吼,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撤軍回城——!」
「全軍!撤回幽州城——!」
幽州城,這座武周帝國東北搖搖欲墜的門戶,在即將被徹底衝垮的千鈞一髮之際,被蘇宏暉用三萬條性命和陳子昂率領的「萬人營」一場浸透血水的惡戰,終於保住了!!
蘇宏暉以戰之名,保住了他作為一名將領最後的倔強和尊嚴,也算立功贖罪了。
殘陽徹底沉入地平線,幽州城巨大的陰影籠罩了這片屍山血海。城頭上,無數雙眼睛沉默地注視著城外那如同煉獄般的景象。很快,沉重的城門在絞盤的吱呀聲中緩緩開啟,一隊隊沉默計程車兵湧出,開始收殮袍澤的遺骸。更多的身影在城下列隊,他們接過從城內武庫運出的、閃爍著同樣冰冷青芒的嶄新刀矛和甲冑——那是陳子澤日夜趕工的成果,是幽州最後的鐵與血。
在陳子昂的指揮下,十萬大軍,進行了整編,重新武裝,在這座剛剛經歷血火洗禮的孤城之下,重新匯聚,成為它最堅硬的屏障。
將軍陳子昂邁著沉穩的步伐登上了幽州堅固的城頭,北風掠過軍士手裡剛剛鑄造完成、閃爍著冷光的矛尖,那鋒利的武器在風中微微顫動,繼而發出一種細微卻又極為清越的嗡鳴之聲。這種聲音仿若一曲不屈不撓的戰歌,在天地之間激昂奏響,彰顯著勇士們誓死奮戰、守衛幽州百姓的決心和信念。
久攻無果,孫萬榮所率數萬大軍只得退出幽州,陳子昂因此成為幽州保衛戰的英雄,幾十萬百姓夾道為他歡呼!
走過夾道歡呼的百姓,陳子昂鎧甲未卸,腰間的橫刀還凝著暗紅色的血痂。不斷有老嫗將熱餅塞進他手裡,有孩童追在後面喊著:「陳將軍,長大後我也要跟你一樣!」他頷首致謝,眉宇間隱隱透著倦色,直到目光掃入人群,看見一根熟悉的蓮花玉簪,與一雙熟悉的眼眸撞個正著。
他驟然駐足,孫萬榮的數萬大軍壓境時都不曾顫抖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隔著二十年的光陰,隔著攢動的人頭,他一眼認出了初戀楊蕙仙。
她靜靜地佇立在東邊的城牆之下,身旁一株桃樹,正絢爛地綻放著粉色的桃花。羅桑衣裙,由上等的絲綢製成,穿在她身上既舒適又飄逸,顯現出裊裊婷婷的身影。衣裙下方的淺藍色如同晴朗天空的一角。她嘴角淺淺地微笑,如同春日午後的陽光。他不由自主地一步步朝那株桃樹走去,百姓自發讓開一條路,喧囂漸漸低下去。
楊蕙仙微微屈膝:「陳將軍,我也有禮物要送給你。」
這一聲將軍,叫得陳子昂心口發澀。他看著她從髮髻上取下玉簪。那白玉微微泛黃,簪頭呈蓮花形狀,刻工稍顯稚嫩——正是他年少時贈予她的,那支玉簪是他靠製作並售賣糖畫所賺的錢買的。不過,此時上面添了一層鍍金,包裹了釵頭的裂痕。
「謝謝你,救了幽州全城百姓!也祝賀你終於實現了沙場報國的志向,成了英雄。還記得你小時候習武,最大的理想就是當將軍……」楊蕙仙輕聲說,將簪子遞過來,手指上可見操勞的痕跡。
陳子昂沒有接那簪子。他沉默地望了她片刻,忽然抬手,折下了頭頂一枝開得最盛的桃花。殷紅的花瓣拂過他被戰火熏刻的臉頰,拂過冰冷堅硬的肩甲。
他將那枝桃花,輕輕遞到楊蕙仙面前。人面與桃花相映,那一刻,光陰倒流二十年,他彷佛又看見當年金華山下,那個穿白色羅敷裙、眸若秋水的少女,站在老家曲折的涪江邊,那棵桃花樹下,對他嗤嗤地笑。可眼前,仔細一看,她驟然泛紅的眼圈,迅速低垂,已生出細紋的眼角。她的鬢邊已有星星霜色,懷裡抱著一個小男孩,正靜靜望著他。
「好久不見!」她終究接過了那枝桃花,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擾什麼:「你還好嗎?」
「二十年了!你過得怎樣?」陳子昂反問,聲音同樣沙啞。
一陣風過,吹落紛揚桃花瓣,落在她微亂的髮絲上,落在他染血的征衣上。
楊蕙仙終是抬起頭,給了他一個極淡的笑:「我當年嫁的通州富商死了有些年了,我帶著兒子生活,後來契丹人殺來,我們躲到幽州城裡,在東城生活。日子……尚可。」
陳子昂也再度開口,聲音平靜,舌頭有點發苦,輕聲道:「母親當年為我聘了宛丘縣令之女高氏。她生產時難產,母子俱未能保住。距今,也已十五載。之後,我也一直未娶,後來到了西域……」
故人重逢,短暫的沉默籠罩下來,只有遠處隱約的歡慶聲傳來。太多的物是人非,太多的生死相隔,堵在胸口,竟無一字可輕浮出口,想說的話實在太多!
最終,陳子昂緩緩抬手,並非去拿那根玉簪,而是將一枚系著紅繩、刻有「陳」字的玉佩放入她手中。「幽州初定,我還有很多軍務要忙!!城裡百姓的生活,會慢慢恢復正常的。持此玉佩,可尋軍中老營將士相助。」他頓了頓,添了一句,「萬望……珍重。」
說完,陳子昂毅然轉身,走向他的萬人營。風輕輕掠過古老城牆的青磚,陳子昂身上的鎧甲鏗鏘,背影在桃花紛飛中漸行漸遠。她握著那枚猶帶他體溫的隨身玉佩,抱著那枝桃花,望著他融入凱旋的隊伍,淚終於無聲滑落,滴在孩子仰起的小臉上。她也知道,回不去了……桃花依舊笑春風,只是人間,早就換了一番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