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八章 武則天想明白了
2026-09-30 12:13:03
作者: 書六
這一次,年老的武則天想明白了,現在不是賭氣的時候了。契丹人已經打到了黃河邊上,河北糜爛,國本動搖,滿朝能打仗的將軍死的死、貶的貶、廢的廢,武家子弟沒有一個能打的——魏王武承嗣在西峽石谷葬送了十萬,建安王武攸宜在東硤石谷又折進去十七萬。武懿宗又跑了。大周不是沒有兵了,大周是沒有將了。
陳子昂那天來了一封奏書,說朝廷也不缺人,缺能把仗打明白的人,缺能讓百姓安心的人,缺能在危局中站出來扛事的人。臣算來算去,這樣的人,滿朝上下不超過一掌之數。而狄仁傑是其中最不該被浪費的一個,能當宰相,還有陽玄基、姚崇,都是人才。比如陽玄基,從底層一刀一槍殺上來的老將,賦閒在家多年。
陳子昂的奏摺被展開放在御案上。武則天低頭掃了一眼,文書上密密麻麻地列著一長串名字,她認出了其中大多數,也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黑齒常之,當年在高句麗打得契丹人望風而逃的名將,被酷吏誣以謀反,黑齒常之自縊而亡。
「這些人都是大周的名將。」陳子昂的奏書每一個字都像是咬著牙說出來的,「他們有的死了,有的流放了,有的在家種地。他們走的時候,沒有人替他們說話。臣今天說——不是替狄仁傑說話,不是替陽玄基說話。是替所有不該被浪費的人說話。」
上官婉兒的手指微微發顫,她跟了女皇二十年,極少見到有人敢跟女皇說這種話。
陳子昂這是在拿命賭——賭女皇不會殺他,賭女皇在兩次大敗之後已經清醒過來了,賭女皇對武家子弟的耐心已經耗盡了。
武則天沒有說話,她只是盯著陳子昂文書。然後,武則天站起身,不像是憤怒,也不像是嘲諷,更像是一種被戳到了痛處之後的無奈。她轉過身,走回輿圖前,重新盯著那張裂了口的遼東輿圖,沉默了許久。
「他們是真心為國干實事的人!」武則天忽然對上官婉兒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狄仁傑,陳子昂,他們的心裡或許還裝著李唐,不是武氏子弟。朕用他們,他們替朕辦事。朕不用他們,他們也活得下去。這樣的人,朕最放心,也最不放心。」
果然,武則天停頓了片刻,繼續說道:「但陳子昂有一句話說對了——這江山,武家的人守不住。武承嗣守不住,武三思也守不住,武攸宜和武懿宗更守不住。朕給了他們機會,他們給朕丟了幾十萬人,軍心盡失,民心盡失,人心盡失。」她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聲音里多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顫抖,但很快又被壓了回去,「朕再寵武家的人,也不能再拿天下百姓的命去賭了。」
她轉過身,走回御案前,提起硃筆,在一張空白的絹帛上寫了起來。筆尖在絹帛上遊走,發出沙沙的輕響。她寫得很慢,一筆一划,像是在雕刻一件必須萬無一失的器物。寫完之後,她把硃筆擱在筆架上,拿起絹帛,對著燭光看了一眼,然後遞給上官婉兒。
「擬旨。」
上官婉兒雙手接過絹帛,目光掃過上面的字跡,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但隨即恢復了平靜。她的聲音在暖閣中清脆地響起:「陛下有旨——以陳子昂為幽州都督,節制幽、平、薊、營四州軍務,即日就任。不得延誤。」
幽州現在是抗契丹的前線,幽州都督節制四州軍務,這是把河北戰場的半邊天都交到了陳子昂手裡。
魏州刺史狄仁傑聽到這個訊息,也頗為驚訝!
聖旨到彭澤讓他去當魏州刺史的那天,狄仁傑正挑著一擔糞水往菜地里走。他今年六十三歲了,身材微胖,頭髮花白,穿著一身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舊袍子,腳上趿拉著一雙草鞋,扁擔壓在肩膀上嘎吱嘎吱地響。
傳旨的內侍楊思勖站在縣衙門口等了小半個時辰,才等到狄仁傑從菜地里回來。
內侍楊思勖看著這個渾身糞味、褲腿上全是泥巴的老頭,差一點沒認出來,瞪大了眼睛,半天才憋出一句話:「您就是狄仁傑?」
狄仁傑把糞桶放下,擦了擦額頭的汗,笑著拱了拱手:「正是下官。上差遠道而來,辛苦辛苦。吃飯了沒有?縣衙廚房裡還有早上剩的粥,要不要先墊一口?」
內侍楊思勖嘴角抽了抽,心想這就還是當年在朝堂上讓滿朝文武噤若寒蟬的狄公?
彭澤是個小縣,在江南道的最北邊,窮得叮噹響。縣衙是前隋留下的老房子,年久失修,下雨天屋頂漏得比外面還大。狄仁傑在這裡當了幾年縣令,把縣衙修了三回,還是沒修好。後來他乾脆不修了——漏雨就拿木盆接著,接滿了倒進菜地里,剛好澆菜。縣衙後院的菜地是他自己開的,種了白菜、蘿蔔、韭菜,長勢倒比縣衙的屋頂好得多。彭澤的百姓都知道,新來的縣令是個怪人——不坐轎子,不擺架子,不在衙門裡升堂審案,反倒天天蹲在菜地里拔草施肥。有打官司的來找他,他就搬兩張小板凳往菜地邊上一放,一邊拔草一邊聽原告被告吵架,聽完了給出一個讓雙方都心服口服的裁斷,然後繼續埋頭拔草。
楊思勖展開武則天的聖旨,開始宣讀。讀完之後,他以為狄仁傑會感激涕零,會跪下來山呼萬歲——畢竟是起復,從一個小縣令直接回到中原,魏州刺史也算是一方大吏,這是天大的恩典。
但狄仁傑只是站在原地,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沾滿泥巴的手在袍子上擦了擦,伸手去接聖旨,語氣平淡地說了一句:「臣領旨。」
內侍楊思勖愣住了,就這樣?他忍不住又問了一句:「狄公——哦不,狄刺史——您就沒有什麼話要對陛下說的?好幾年沒見了。」
狄仁傑把聖旨卷好,塞進懷裡,彎腰重新挑起糞桶,一邊往菜地里走一邊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有。告訴陛下——臣馬上就去魏州赴任,守住魏州!但在那之前,老夫先把地里的花生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