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九章 狄仁傑的棋子
2026-09-30 12:13:47
作者: 書六
李楷固與駱務整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自由之身?這老狐狸究竟意欲何為?但身為階下之囚,別無選擇,只得默然點頭。
帥帳之內,棋盤已布。狄仁傑執黑先行。他落子沉穩大氣,布局堂堂正正,頗有中原王師氣象。李駱二人雖為武夫,卻亦通曉弈理,尤其李楷固,棋風悍厲如刀,步步進逼,殺伐果斷,寸土不讓。
棋至中盤,糾纏激烈。狄仁傑忽出一子,「尖」於一處看似無關緊要的邊角。此子一落,李楷固正欲落子的手猛地僵在半空,劇烈一顫,指間白子險些失手跌落!他猛地抬頭,雙目圓睜,死死盯住狄仁傑,眼中充滿了無以復加的震驚與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
那一步「尖」!其落點之刁鑽,時機之精準,後續蘊含的無窮變化與致命殺機……竟與他契丹王族秘不外傳的「蒼狼弈譜」中記載的一式失傳絕殺,分毫不差!此譜乃族中聖物,他年少時偶得族中碩果僅存的長老模糊指點過一次,印象極深卻始終不得其解!這狄仁傑……他如何得知?又從何處習得?難道他竟徹夜推演此譜,只為今日對弈?這已非黑白勝負,而是直指人心的攻伐!
李楷固的心防,在這一刻,被這神鬼莫測的一「尖」,狠狠撕裂!接下來的對弈,他心神激盪,方寸已亂。最終,棋局以狄仁傑寥寥數子的「險勝」告終。李楷固頹然棄子,長嘆一聲。駱務整亦面色灰敗,默然不語。
狄仁傑目光掃過二人,沉聲道:「契丹已亡,孫萬榮授首。然北地烽煙未靖,突厥豺狼環伺,河北百姓嗷嗷待哺。老夫惜才,更知唯有二位,方能真正安撫契丹餘部,共御北狄。若願助我安定北疆,狄仁傑在此立誓,必以性命保二位周全,他日功成,朝廷封賞,絕不吝惜!」
李駱二人低頭沉默良久。他們深知,滿朝文武,或許唯有眼前這位狄仁傑,既有能力抗衡武懿宗那等酷吏,也有魄力和信譽兌現承諾。然而,家國深仇,族群之恨,豈能頃刻冰釋?他們最終並未立即跪拜請降,而是選擇回到了那冰冷的木柵囚籠之中。
沉重的鐵鏈重新鎖上手腳,李楷固依舊高昂著頭顱,鷹隼般的目光掃視著每一個經過的周兵,喉間發出威脅的低吼,彷佛隨時欲擇人而噬。駱務整則靠著朽木樁,默默忍受著腿骨折斷的劇痛,咬緊牙關,一聲不吭,只用冰冷警惕的目光打量著四周,像一頭等待最後時刻或是反擊機會的受傷猛虎。周圍的周軍士卒看向他們的眼神,交織著刻骨仇恨與難以消除的恐懼,私下竊語著這兩個「契丹惡魔」的種種「嗜血」傳聞。
如此,又過了三日。
狄仁傑知道,李楷固和駱務整是草原的雄鷹,要收降他們,比如像草原熬鷹,攻心為上,需要有足夠的誠意開啟他們的心鎖。
這天,沉重的腳步聲再次打破校場的肅殺。士兵們自動分開一條道路。身著緋紅官袍、肩披玄色大氅的狄仁傑緩步而來,身後僅跟著兩名親隨,手中捧著一個覆蓋著灰布的托盤。
狄仁傑在木柵欄外站定,目光平靜地穿透欄隙,落在二人身上。他細細打量著李楷固臉上那道從額角直劃至下頜的猙獰刀疤,又看向駱務整那條不自然彎曲、腫脹發黑的斷腿,以及他們身上每一處凍傷、鞭痕和潰爛的傷口。
「取鑰匙來。」狄仁傑的聲音不高,卻自帶威嚴。
親隨吳少京略有遲疑:「狄公,此二人兇悍異常,一旦鬆開,恐……」
「取來。」狄仁傑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鑰匙插入鎖孔,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沉重的鐵鏈應聲而落。李楷固和駱務整身體驟然一松,但眼中警惕與敵意瞬間升至頂點,肌肉緊繃,如同被逼到絕境的野獸,隨時可能暴起發難。周圍士兵緊張地握緊了兵刃,空氣彷佛凝固。
狄仁傑卻恍若未見這劍拔弩張之勢。他示意親隨將托盤放在地上,掀開灰布。裡面並非金銀,而是幾塊冒著熱氣、香氣誘人的胡餅,一皮囊烈酒,還有兩件厚實幹淨的布袍。
「給他們。」狄仁傑道。
吳少京將食物與棉袍遞進柵欄。李楷固冷哼一聲,倔強地別過頭去。駱務整則死死盯著狄仁傑,眼神銳利如刀,彷佛在甄別這是不是另一種形式的侮辱或陰謀。
本書首發 101 看書網體驗佳,101𝔨𝔨𝔰.𝔠𝔬𝔪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狄仁傑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低沉而清晰,講述了一個古老而沉重的故事,一字一句,直叩人心:
「李將軍,駱將軍。在旁人眼中,你們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是禍亂邊陲的逆酋。你們的名號,在幽燕之地,可止小兒夜啼。這裡的軍士,恨不能生啖汝肉,寢汝皮。」
李楷固嘴角扯出一個譏誚冰冷的弧度,彷佛在說:事實如此,何必多言?
狄仁傑話鋒陡然一轉,目光變得灼灼如炬:「但本官知道,你們並非天生嗜殺的屠夫。李將軍,我查過你的根底。你並非李盡忠宗親,本是松漠都督府轄下一個小部落頭人之子。十年前,唐軍一次『清剿馬匪』的誤判,你父兄連同部落三十七名青壯,被枉指為『叛匪』,未經細審,便盡數斬首,頭顱高懸營州城門示眾三日。那時,你年方十七,抱著你年僅五歲的幼妹,藏於屍堆腐肉之中,方得僥倖逃生。」
李楷固如遭雷擊,渾身猛地一震!那被他用無數殺戮和仇恨強行封印、深埋心底的血色記憶,被狄仁傑的話語無情地撕裂開來!他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剜著狄仁傑,牙關緊咬,咯咯作響,喉結劇烈上下滾動,粗重的喘息如同風箱,那積鬱多年、刻骨銘心的悲愴與仇恨,第一次如此赤裸而劇烈地在他眼中奔騰,不再是對所有周軍的混沌狂怒,而是有了具體指向的、撕心裂肺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