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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章 來俊臣笑裡藏刀

2026-09-30 12:15:16 作者: 書六

  箕州刺史劉思禮站在原地,沒有動。他望著綦連耀那張蒼白而急切的臉,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是劫後餘生的釋然,也不是視死如歸的悲壯,而是一種徹底清醒之後的苦澀。他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語氣說了一句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幽州的輕騎連契丹人的暗哨都能摸乾淨,你覺得我們能跑到哪裡去?做最壞的準備吧!」

  綦連耀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劉思禮已經轉身走向衙門正門,他推開那扇吱嘎作響的木門,站在台階上,望著門外那片被大雪覆蓋的箕州城。

  這座城中百姓還在照常生活——幾個賣炭的老漢推著獨輪車沿著城牆根兒走,車輪在雪地上碾出深深的車轍;一個婦人蹲在井邊打水,井口冒著白騰騰的熱氣;幾個孩子在街角堆雪人,小手凍得通紅。他們不知道一場震驚朝野的謀逆大案正在這座偏遠小城的官衙里悄然落幕,不知道這個站在台階上的落魄舊臣昨天還在做匡復李唐的舊夢。

  而在洛陽,來俊臣在麗景門的大獄中,將很多涉案人員的供詞都收好了,他滿意地吹了吹那些帶血的指印,小心地捲起供狀,收入袖中。對在一旁觀摩學習的河內郡王武懿宗說:「王爺,此地污穢,不宜久留。您回去收拾一下,我們明天一早,即刻啟程。」

  「啟程?去哪?」武懿宗茫然地問。

  「山西,箕州。」來俊臣吐出兩個字,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貪婪與冷酷的笑容。

  「箕州?找誰?」

  「箕州刺史,劉思禮。」來俊臣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回味,「聽說此人府上,養了不少新羅婢,個個肌膚勝雪,能歌善舞;還有些菩薩蠻,身段妖嬈,別具異域風情,個個堪稱人間尤物。下官曾向他索要一二,他竟敢仗著祖上那點微末功勞,推三阻四,吝嗇不給!」他冷哼一聲,眼中寒芒暴漲。

  武懿宗驚得目瞪口呆,結結巴巴道:「來中丞!我們……我們此行是為陛下辦案,豈能……豈能如此辦差……萬一陛下……」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來俊臣的膽大妄為遠超他的想像。這哪裡是查案?簡直是公報私仇,明火執仗的搶劫,連山上的土匪強盜都不如!

  「呵呵,王爺果然是個老實人。」來俊臣看著武懿宗那副驚嚇過度的樣子,忽然又詭異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在血腥的刑房裡顯得格外古怪,帶著一種赤裸裸的貪婪和怨毒:「下官方才不過是開個玩笑罷了,給這趟枯燥的公差添點樂子罷了,您怎麼還當真了。不過,話說回來,像我們這樣的人,王爺也未必能理解,能快活一天是一天!」突然,他話鋒又一轉,語氣陡然變得陰森刻骨,「此行找他最主要的原因是……」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如同冰珠砸落,「劉思禮的父親,可是大名鼎鼎的劉義節,太原元謀功臣!當年跟著唐高祖李淵在晉陽起兵,一路攻破長安的『從龍之臣』!妥妥的李唐餘孽!根正苗紅的反賊種子!四年前,下官就想辦他了!如今,天賜良機,正好借綦連耀這案的東風,將這些盤踞在太原的毒株,連根拔起!」

  說完,來俊臣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彷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野獸,「父是李唐元勛,子掌外州兵柄……再攀上綦連耀這個『謀逆』主犯,最後『順藤摸瓜』,牽連到東宮那位皇嗣……王爺,您說,這是不是一局天衣無縫的好棋?陛下最恨什麼人?最恨的就是這些前朝餘孽,心懷叵測,圖謀復辟!我們把這個案子做成了,功勞有多大?你跟魏王一樣鸞台拜相,指日可待!」

  來俊臣等人先去了太原,後來加速向箕州進發。抵達箕州地界時,已是出發後的第八天。箕州城依山而建,地勢險要,此刻卻籠罩在一片肅殺緊張的氣氛之中。城門緊閉,城牆上兵甲林立,旌旗獵獵,戒備森嚴,顯然劉思禮早已得到了風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面對這座如臨大敵的城池,來俊臣的臉上卻露出了此行以來最為「和煦」的笑容。

  「王爺,看好了,」進城前,來俊臣對著銅鏡整理著自己的緋色官袍,將一絲不苟的髮髻扶正,鏡中映出的那張臉,此刻竟顯得溫文爾雅,充滿了親和力,唯有眼底深處那一抹化不開的冰冷,泄露了本質,「對付劉思禮這種手裡有兵、心裡有鬼的刺頭兒,硬來不行。得像熬鷹,得用軟刀子,得讓他自己鑽進來。」

  武懿宗看著他那堪稱完美的變臉,只覺得頭皮發麻,訥訥地問:「那……該當如何?」

  「交朋友!」來俊臣轉過身,笑容燦爛得如同冬日的暖陽,卻讓人不寒而慄,「我們去跟他交朋友!告訴他,我們不僅不是來抓他的,還是來幫他的!幫他把所有跟他作對的人,一個一個,全部收拾乾淨!讓他高枕無憂,甚至……飛黃騰達!」他拍了拍武懿宗的肩膀,「王爺,待會兒您只需端著郡王的架子,點頭微笑即可。看我的。」


  箕州刺史府的正堂,氣氛凝重得如同灌了鉛。此時的劉思禮年約五旬,身材魁梧,麵皮紫紅,一部絡腮鬍修剪得整整齊齊,穿著四品緋色刺史官袍,端坐主位。他腰杆挺得筆直,努力維持著一州長官的威嚴,但緊握座椅扶手的指節已然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暴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他的弟弟劉思義,一身勁裝,按刀侍立在他身後,眼神如鷹隼般銳利,死死盯著走進來的兩位不速之客。

  當看到來俊臣臉上那春風化雨般的笑容,以及他身後只跟著神情侷促的武懿宗,並無大隊甲士時,劉思禮緊繃的神經非但沒有放鬆,反而更加驚疑不定。

  「劉使君!久仰你們劉家的忠義大名,如雷貫耳啊!」來俊臣一進門,便朗聲大笑,抱拳行禮,姿態謙恭得近乎誇張,「下官御史中丞來俊臣,奉旨協同河內郡王殿下巡查河東刑獄,途經貴寶地,特來拜會!叨擾之處,還望使君海涵!」

  武懿宗也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點了點頭,算是回禮。

  劉思禮心存僥倖,慌忙起身還禮,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不敢不敢!中丞大人與郡王殿下駕臨,乃箕州之幸!快請上座!」他心中驚疑更甚,這來俊臣惡名昭著,所到之處無不血流成河,今日怎會如此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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