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魏王武承嗣和來俊臣擴大打擊面時,年老的女皇武則天卻默默退隱到了背後誰也猜不透她的心思,包括天策將軍陳子昂。
洛水潺潺,環繞著巍峨的上陽宮。仙居殿內,金獸吐香,珠簾低垂,將外間的喧囂與血腥隔絕於外。
年老的武則天獨坐於御案之後,如同一尊鍍金的佛像,凝固在權力的巔峰。鎏金博山爐中緩緩吐出的一縷青煙,猶如女皇武則天此刻飄搖未定的心神。
案頭堆積如山的,是來俊臣新近呈上的供狀。墨跡未乾,沾滿了血手印,在燭光下泛著暗紅的光澤。女皇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奏章邊緣,目光穿透淋漓的墨跡與血污,凝視著無人能知的深淵。
契丹人叛亂那些年,武則天為國事操勞不已、煩憂不斷。在燭光的映照下,她的面容半明半暗,皺紋已隱約可見。不過雖已年過七旬,她卻依舊保持著驚人的威儀。眼角細密的紋路非但不顯老態,反而平添幾分歷經滄桑的銳利。頭戴金絲八寶攢珠髻,綰著朝陽五鳳掛珠釵,身穿縷金百蝶穿花大紅朝服,通身的氣派讓人不敢直視。
「陛下,」屏風後傳來上官婉兒低柔的嗓音,「已是酉時三刻,可要傳膳?」
武則天恍若未聞。她的目光穿透珠簾,彷佛要看清簾外那片已經被血色浸染的江山。三日前,她親自下令由李多祚接管皇城與上陽宮禁衛,而後便閉門不出。她要看看,魏王和來俊臣到底想幹什麼。加上太平公主進獻的張昌宗、張易之兩兄弟非常善於討她歡心,便乾脆誰也不見。
就連最寵愛的太平公主跪在宮門外哭求相見,她也只是命人傳出一句話:「告訴太平,若還認我這個母親,就莫要再蹚劉思禮謀反案的渾水,以免傷了自己。有事兒朕自會傳她。」
上官婉兒悄步上前。她今日穿著淺紫色官服,腰系金帶,襯得身段越發窈窕。作為女皇最信任的貼身女官,年過三十的婉兒依舊保持著少女般的體態,唯有那雙過於睿智的眼睛泄露了她的年紀與閱歷。她輕聲道:「魏王也在殿外求見,說是……有要事稟報。」
武則天眼皮都未抬一下:「告訴他,朕今天乏了,誰也不見。」
「可是陛下,魏王說事關劉思禮謀逆大案,涉及皇嗣……」
「朕只看最後的結果!」女皇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傳朕旨意,即日起,所有劉思禮謀逆案卷,不必報朕,朕只看結果。」
上官婉兒微微一怔,隨即躬身領命。她注意到女皇手中把玩著一枚雕刻金鳳的玉佩,那是她的心愛之物。每當女皇心緒不寧時,總會取出這枚玉佩摩挲。婉兒不敢多言,悄無聲息地退至屏風後,對等候的小宦官使了個眼色。
女皇的沉默,比任何雷霆震怒都令人窒息。洛陽城中,朝臣們經過天津橋時總要加快腳步,生怕沾染上正在發生的謀逆風暴。
天津橋南北橫跨洛水,連線皇城與坊市,平日車水馬龍,近來卻顯得格外冷清。唯有幾個賣胡餅、藕粉的小販依舊堅守,他們的眼睛卻不時瞟向宮城方向,神色惶恐。
但聖心終究難測!又過了幾日,在一個悶熱的午後,暴風雨要來之前,一道敕令如同驚雷炸響神都:貶黜南賓縣丞李昭德還朝,擢為監察御史,徹查喬知之涉及的軍械弊案!
訊息傳到魏王府時,武承嗣正在水榭中把玩新得的南海珊瑚。那株三尺高的血紅珊瑚是來俊臣剛從嶺南快馬送來的貢品,枝杈猙獰如血網。水榭四面臨水,紗幔低垂,隱約可見池中錦鯉游弋。武承嗣身著家常的絳紗袍,腰間松松系著玉帶,看似閒適,眉宇間卻凝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陰鬱。
「李昭德?」武承嗣的手指猛地一顫,珊瑚應聲墜地,碎裂成無數血色殘片。想起一些陳年舊事,他保養得宜的面龐瞬間扭曲,牙齒咬得咯嘣響:「攸寧,你說陛下為何要用李昭德?為何還要用他?李昭德之前位列宰相,朝中門生故吏不少,他不僅姓李,還三番五次破壞本王入住東宮的好事!!要不是他,陛下早立本王為太子!五年前,就是因為他向陛下諫言,我們才被擠出鸞台!」
「這個『李老虎』,是不好對付……」身旁的建昌郡王武攸寧連忙俯身收拾殘片,低聲道:「聽說李昭德秘密抵達洛陽,就和狄仁傑見了面,昨夜更是在夏官侍郎姚崇府中密談至天明……」
「姚崇?狄仁傑推薦的夏官侍郎?」武承嗣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們是要聯手對付本王啊,快派人去叫來索到府上商議對策!」
武攸寧遲疑道:「王爺,來俊臣今日一早就出城了,說是要去邙山查驗一樁案子……」
「混帳!」武承嗣一腳踢開地上的珊瑚碎片,「他是要聞風而逃嗎?立刻派人把他找回來,現在其他案子都放下!」
正午,回到洛陽城的來俊臣疾步穿過天津橋。他今日特意換了一身尋常的青袍,卻掩不住眉宇間的驚惶。這位酷吏之首四十多歲,面白無須,一雙三角眼總是微微眯著,看人時帶著毒蛇般的審視。此刻他卻顧不得往日的威嚴,腳步虛浮地趕路,連冠帽歪了都未曾察覺。
橋頭賣胡餅的老漢看見他,竟嚇得連銅錢都拿不穩——人人都認得這位酷吏之首,但今日他的腳步竟有些虛浮。幾個正在買餅的官員見狀,也紛紛側身迴避,生怕被這瘟神注意到。
「來大人,何事驚慌?」候在橋尾的心腹郭弘霸迎上來低語。郭弘霸身材矮小,面目普通,是那種扔進人堆就找不到的角色,唯有一雙眼睛滴溜溜轉得飛快,顯露出過人的機敏。
來俊臣一把抓住郭弘霸的衣袖,聲音嘶啞:「你懂什麼?可聽說李昭德回來了?就是那個在朝堂上當場杖殺侯思止的李昭德!」
衛遂忠面色一白:「下官聽說,昨日有人在端門外看見個高大老者,莫非就是……」
「就是他,這老王八蛋!」來俊臣咬牙道,「當年侯思止被活活打死時,他白色的腦漿崩了一地,濺到我嶄新的黑色官靴上,冒著熱氣……」
二人的身影匆匆消失在天津橋南的巷陌中,卻沒有注意到橋墩旁有個賣藕粉的小販悄悄記下了他們的行蹤。這小販名喚張三,面容清秀,實為太平公主安插的眼線,專門監視往來官員的動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