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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一章 武則天保狄仁傑

2026-09-23 11:42:14 作者: 書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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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俊臣滿意地深吸一口氣,臉上那狂熱的紅潮慢慢褪去,重新恢復那種冰冷的蒼白。他坐回案後,提起一支狼毫筆,在硯台里細細蘸飽了硃砂,然後在素絹上又從容添上了幾個名字,朱線隨之延伸,網路變得更加複雜密集,彷佛一張正在收縮的蛛網,又像是搏動著詭異生命力的血管——只不過,這些生命正在被他一點點吞噬。

  「樊惎已入網,劉如璇心生憐憫,喬知之牽涉逆謀……只要再拿到幾個關鍵人物的口供,尤其是柳如煙那邊……」來俊臣輕聲道,彷佛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下達最後的指令,「就可以收網了。」

  次日,當第一縷灰白色的曙光勉強穿透濃雲,染紅洛陽城高聳的朱雀門樓鴟吻時,司刑寺大牢的最深處,傳來了陣陣非人般的悽厲慘叫。

  樊惎被牢牢綁在一個巨大的刑架上,渾身已是血肉模糊,幾乎辨不出人形。來俊臣特意吩咐過,對此人,不要讓他死得太快。於是,各種特製的、有著駭人名號的刑具被獄卒們輪番上陣:突地吼、死豬愁、求破家……這些由來俊臣親自設計、命名甚至有時會親臨指導的刑具,每一個都極盡巧思地針對人體的脆弱之處,足以讓最堅硬的骨頭軟化,最頑固的意志崩潰。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汗臭和一種皮肉燒焦的煳味。牆壁上濺滿了暗紅色的斑點,地上散落著斷裂的指甲和帶血的牙齒。

  一名滿臉橫肉、身材魁梧的獄卒頭子,拿著一份寫滿字的供狀,走到奄奄一息的樊惎面前,聲音冰冷如鐵,不帶絲毫感情:「畫押吧。樊主簿,早畫押,早解脫。給你個痛快,也省得弟兄們再費力氣。」

  樊惎艱難地抬起頭,眼眶破裂,血水混著膿液不斷滲出。他張了張嘴,發出嗬嗬的破風箱般的聲音,混著血水的唾液從嘴角滑落:「我無罪……天地鬼神共鑒……」

  那獄卒頭子咧嘴一笑,露出滿口被煙燻得焦黃的牙齒,拍了拍樊惎腫脹不堪的臉頰:「來這裡的人,最開始都他娘的說自己無罪。說得多了,連自己都信了。」他揮了揮手,對身後兩個膀大腰圓的助手道,「看來樊主簿是想嘗嘗鮮了。把樊大人新賜下來的那件『鳳凰展翅』請過來,給樊大人開開眼界!」

  兩個助手獰笑著抬上來一個形狀古怪的榆木架子,上面布滿機簧和皮帶。慘叫聲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絕望和撕裂,持續了整整一天,連獄道中經驗最老到的獄卒都聽得頭皮發麻,不得不時不時走到遠處透氣。

  當夕陽那慘澹的血色最終被暮雲吞噬時,樊惎終於在那份早已為他準備好的供狀上按下了手印。他的十指早已被夾棍碾得粉碎,只能用一段斷裂的腕骨勉強沾了印泥,在紙上留下一個模糊不清、血肉模糊的印記。

  三日後,樊惎被押赴洛陽城西南角的獨柳樹刑場。

  天色依舊陰沉,鉛雲低垂,彷佛老天也閉上了眼睛。觀刑的百姓擠滿了刑場周圍的街道,卻是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兵士們鎧甲摩擦的鏗鏘聲和沉重的腳步聲。人們臉上大多木然,眼神深處藏著恐懼,偶有竊竊私語,也立刻被帶隊武侯兇狠的目光瞪了回去。

  秋官侍郎劉如璇奉旨監刑。他穿著整齊的官袍,端坐在監刑台上,面色沉凝,目光儘量避開刑台上那個形容枯槁、眼神空洞的囚犯。他想起了樊惎,想起這個同僚雖官職不高,卻是個勤懇老實人,平日裡最是愛惜名聲,唯一的念想就是他那聰慧過人的獨子。如今卻落得如此下場……

  鍘刀落下的那一刻,快得幾乎讓人反應不及。只有極輕微的咔嚓一聲,隨即血光沖天而起,一顆花白的頭顱滾落在塵埃之中,眼睛兀自圓睜著,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人群中終於抑制不住地發出一片壓抑的、倒抽冷氣的驚呼。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一個身著麻衣、頭戴白色孝巾的青年突然如同瘋虎般衝出人群,嘶吼著撲向刑台!他面容清秀俊雅,本是極好的相貌,此刻卻因極致的悲痛和憤怒而扭曲得如同地獄修羅。

  「父親冤枉!父親冤枉啊!」他聲嘶力竭地哭喊著,聲音悽厲得如同失去伴侶的孤雁哀鳴,穿透了沉悶的空氣,「天日昭昭!奸臣當道,構陷忠良!蒼天你開開眼吧!」

  喊冤的,是樊惎的獨子,樊文瑾!今年剛滿二十,素有神童之名,詩書琴畫無一不精,是京城小吏樊惎最大的驕傲和指望。

  兵士們一愣之下,急忙上前阻攔驅趕。劉如璇在監刑台上猛地站起身,看著台下那狀若癲狂的年輕身影,想起樊惎生前無數次在同僚面前滿懷欣慰地誇讚兒子的文采品性,說此子將來必光耀門楣……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猛然衝上鼻端,一滴清淚不知不覺間滑過他已見風霜的面頰。

  就在這一片混亂之中,樊文瑾猛地甩開拉扯他的兵士,突然從袖中抽出一把寒光閃閃的短刃!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他決絕地、用盡全身力氣將短刀刺入自己的腹部!


  鮮血瞬間噴涌而出,染紅了他雪白的麻衣孝服。他踉蹌著,竟猶自不倒,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將手探入傷口,猛地將腸子掏了出來!在滿場的駭然驚呼和尖叫聲中,他就著噴涌的鮮血,在冰冷的刑台石板上,極其艱難地、一筆一畫地寫下了一個巨大而觸目驚心的——

  「冤」字!

  寫完最後一筆,樊文瑾這才氣絕身亡,撲倒在那血字之上,與他父親身首分離的遺體,僅隔數尺。

  全場譁然!百姓騷動,兵士駭然!

  劉如璇目瞪口呆地看著這慘烈至極、聞所未聞的一幕,只覺得一股寒氣從頭頂灌到腳心,渾身血液都彷佛凝固了。風一吹,他腮邊那滴尚未乾涸的淚水冰涼刺骨。他還不知道,這滴出於人性本能的眼淚,在無數雙暗中監視的眼睛裡,已然成了抹不去的罪證!

  當晚,劉如璇就在自家書房中被「例竟門」的緹騎破門逮捕。罪名正是「臨刑落淚,同情逆黨,心念偽朝,圖謀不軌」。

  夜色漸深,狂風卷著豆大的雨點,終於噼里啪啦地砸落下來,很快就連成一片雨幕。雷聲在洛陽城上空滾過,如同天公震怒的鼓聲。

  來俊臣回到府中時,紫袍已然濕透,緊貼在他瘦削的身軀上。他屏退所有侍從,甚至連最寵愛的姬妾也不准靠近書房半步。室內只余他一人,以及牆壁上那幅越鋪越大的素絹羅網。

  

  他換上一身乾燥的深色便袍,走到那面「忠君簿」前,提起那支嗜血的硃筆,再次蘸飽了硯台中濃稠如血的硃砂。

  窗外電閃雷鳴,慘白的光芒不時照亮他毫無表情的側臉和那雙狂熱而冰冷的眼睛。

  「劉如璇……」他念一個名字,畫下一道血紅的叉。

  「柳如煙……」又一個紅叉。

  「喬知之……」再一個紅叉。




  硃筆懸在半空,遲遲未能落下。這個老狐狸……來俊臣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狄仁傑雖遠在魏州擔任刺史,但他門生故舊遍布朝野,根基深厚,更難得的是深得女皇陛下某種複雜的信任和倚重。自己不是沒有試探過,卻被女皇武則天透過河內王武懿宗無比嚴厲地敲打了一番——那意思很清楚:動誰都可以,但再敢誣陷狄仁傑,就要殺他全家!

  天策將軍陳子昂也不敢動,畢竟已經被割去一隻耳朵。武則天又力保狄仁傑和陳子昂。

  來俊臣的手指微微收緊,這鬥爭的環境,真的跟五年前有點不一樣。女皇的心思,愈發難以揣測。若是那封關於……他忽然想到另一件事,另一封密信……若是那封告自己謀反血書不慎落到了狄仁傑的手中……來俊臣眼中閃過一絲罕見的煩躁和不安,猛地將那支硃筆擲於地上!筆桿斷裂,硃砂如血般濺開,在名貴的波斯地毯上染上點點污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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