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策將軍陳子昂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氣，那氣息如同刀子刮過喉嚨，「按之前交代的。等李昭德那邊到了麗景門，吸引來俊臣和爪牙去前門，我們就從西側那個廢棄的排水口突進去，炸掉瓮城和麗景門，強攻進去。」
麗景門並非孤立的牢獄，而是依託洛陽城垣而建，扼守要衝。巨大的城垣由青黑條石壘砌，高厚如鐵壁，投下的陰影如同巨獸匍匐。向前延伸的瓮城，如同巨獸張開的血盆大口，宏闊而壓抑。
這座由巨大青黑條石壘砌的詔獄，如同盤踞在神都心臟的猙獰惡獸。高聳的望樓如同探出的獠牙，黑洞洞的箭孔里透不出一絲光亮。沉重的鐵門緊閉，門環上猙獰的狴犴獸首在黑暗中若隱若現。空氣里瀰漫著一種令人作嘔的、彷佛無數冤魂腐爛後凝結成的味道，混雜著劣質燈油的煙氣、劣質木炭燃燒的嗆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卻深入骨髓的鐵鏽與血腥。
城上箭樓高聳，飛簷刺破鉛灰色的蒼穹，重簷疊嶂，上干浮雲。連線瓮城與主城的，是一座堅固的石橋——麗京橋。橋欄柱上，蹲踞著數尊歷經風霜的漢白玉石獅，獅口微張，獠牙猙獰，空洞的眼窩漠然俯視著橋下緩緩流淌、泛著污濁綠沫的護城河水。河水死寂，無聲地匯入瓮城之下深不見底的陰溝。
參與了洛陽城大小工程監造的陳子澤，事先給陳子昂和魏大詳細講解了洛陽城的暗渠、地下通道，還有麗景門的內部構造：進入瓮城，如同踏入一個巨大的、由冰冷石壁圍成的角斗場。抬頭望去，巍峨的箭樓如同蹲伏在頭頂的洪荒巨獸，那層層疊疊的箭孔、瞭望口，如同無數隻冷漠窺視的眼睛，會有弓箭手埋伏。沿著陡峭的石階拾級而上，可直達箭樓最高層，視野開闊，南北盡收眼底，來俊臣應該會躲在那裡指揮。整個瓮城廣場，空曠、肅殺、易守難攻，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鬥獸場般的死亡氣息。
「但是，麗景門西邊那條廢棄多年的暗渠，有秘道可以通到瓮城裡。」陳子澤說：「你們可以偷偷從那裡進去，炸掉麗景門。」
那一晚，李昭德帶人來到麗景門後，來俊臣果然躲在箭樓最高層的軒窗內。
來俊臣那天穿著紫色官袍，襯得他臉色愈發蒼白陰鷙。他揹著手，如同幽靈般立在窗前，俯視著瓮城內那片空曠死寂的廣場，也俯視著瓮城入口處那兩扇正在被緩緩推開的、沉重如山的包鐵巨門。
門外，是李昭德那身刺目的綠袍和身後手握橫刀、沉默肅殺的洪流。
「李相，哦，不對，現在應該叫你監察御史，你深夜來此做什麼？上前回話。」來俊臣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形成一個絕非笑意的弧度，聲音低得如同自語。他目光掃過瓮城角落幾處不起眼的陰影，那裡埋伏著數十名手持勁弩、眼神冰冷的麗景門心腹爪牙。箭樓內部通道的陰影里，更是人影幢幢，粗重的呼吸和鐵甲細微的摩擦聲清晰可聞。瓮城之上，垛口之後，一張張強弓硬弩已悄然上弦，冰冷的箭鏃在昏暗中閃爍著幽光。
整個麗景門，早已如同一頭被驚動的毒龍，繃緊了每一根神經，張開了所有的獠牙利爪！只待獵物踏入這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李昭德高大的身影出現在瓮城入口的光影分割線上。他身後，三百名御史台獄卒官差魚貫而入，在空曠的廣場上迅速列隊，水火棍頓地，橫刀半出，肅殺之氣瞬間沖淡了瓮城內的腐朽氣息，與城樓上下的無形殺機形成冰冷的對峙。
「來俊臣！」李昭德聲如洪鐘，穿透瓮城的死寂，目光如炬，直射箭樓軒窗內那抹深青色的身影，「本御史奉旨，調查軍械弊案！即刻交出要犯駱十七、喬知之！還有你夾帶私貨、構陷忠良的柳如煙！以及所有與此案相關人證物證，不得有誤！」
來俊臣穿著紫色官袍，正憑欄而立，面色蒼白得異於常人，彷佛終年不見陽光。細長的眼睛微微眯起，唇角天然下垂，即便不笑時也帶著三分譏誚。此刻他並未下樓，聲音透過冰冷的空氣傳來，不高，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陰冷和戲謔：「李相，不，你一個小小的監察御史，好大的官威啊！奉旨？巧了，本卿……也是奉旨辦差！」他慢悠悠地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色的絹帛，輕輕晃了晃，嘴角的弧度擴大，「麗景門所羈押人犯，涉及謀反大案，任何人不得提審，更不得私放！您說，本官是聽您的，還是……聽陛下的？」他最後幾個字拖長了調子，帶著赤裸裸的挑釁。
「陛下最近在上陽宮閉門不見任何人，你那是矯詔！」李昭德鬚髮戟張，怒不可遏，「來俊臣！本官已經查到你貪墨軍資，構陷忠良的證據！你還敢在此妖言惑眾！今日交人便罷，不交也得交……」他猛地拔出腰間御賜寶劍，劍鋒直指箭樓，寒光凜冽，「若再囉嗦半句，休怪本官強提！」
「強提？來得正好！」來俊臣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發出一聲短促而刺耳的嗤笑，如同夜梟啼鳴。他眼神陡然轉厲，如同淬毒的冰錐，「李昭德擅闖詔獄，圖謀不軌，形同謀反！本官即刻就能命人將你拿下，打入死牢！」
「拿下！」瓮城之上，一聲悽厲的號令如同鬼哭！
「嗡——！」
「咻咻咻——！」
弓弦震響！勁弩破空！如同死亡的暴雨，瞬間從瓮城四周的垛口、箭樓的視窗，甚至廣場角落的陰影里傾瀉而下！密集的箭矢帶著刺耳的尖嘯，狠狠射向廣場中央的李昭德及其部屬！
死亡的箭雨從四面八方傾瀉而下，瞬間籠罩了廣場中央的御史台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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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盾！」劉萬春狂吼出聲。藤牌瞬間組成盾牆，但仍有數人中箭倒地，慘叫聲在瓮城四壁間迴蕩。
「衝上去，奪門，抓了來俊臣！」劉萬春揮舞橫刀，聲嘶力竭。幾十個獄卒們頂著箭雨向前衝鋒，不斷有人中箭倒下，鮮血染紅了青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