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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六章 舉報來俊臣

2026-09-23 11:42:26 作者: 書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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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鐐銬落地的哐當聲似乎驚動了垂死的人。駱十六艱難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渾濁無神的眼睛努力聚焦,待看清眼前那張滿是虬髯、關切焦急的面孔時,眼中驟然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乾裂滲血的嘴唇翕動著,發出幾乎聽不見的氣音:「魏…魏大哥?……真…真是你?」

  「是我!沒事了!十七,咱們回長安,咱們回家!」魏大鼻子一酸,不容分說,小心翼翼地用刀割斷束縛他的剩餘繩索,然後將自己染血的外袍脫下,裹在駱十六幾乎赤裸、傷痕累累的身上,輕輕一把將他背起。駱十六輕得如同孩童,伏在魏大寬闊溫暖的背上,一滴混著血污的淚,終於從他眼角滑落。

  幾乎同時,在隔壁通道,陳子昂也找到了喬知之。這位才華橫溢的詩人,此刻同樣形銷骨立,披頭散髮,白色囚衣襤褸不堪,浸透暗紅色的血污。他靠坐在牆角,正艱難地試圖用一塊碎石磨斷腳鐐上的鐵鏈。當他看到陳子昂的身影出現在牢門外時,整個人猛地一僵,隨即淚水奪眶而出,在那張污濁的臉上衝出兩道清晰的痕跡。

  陳子昂的心跳如同塞外戰鼓,重重撞擊著胸腔。他無視耳邊呼嘯而過的箭矢,踏過滿地黏稠的血泊,眼中只有甬道盡頭那方冰冷的鐵柵——地字甲三號!他花費重金買來的情報顯示,那裡關押著他的兄弟喬知之!

  混亂中,一個穿著獄丞官服的中年人連滾帶爬地想要敲響警鐘,被魏大一斧劈倒。那人的頭顱滾出老遠,雙目圓睜,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

  「這邊!」返身回來的魏大低吼一聲,橫刀砍廢了,手中換了巨斧,劈開一個攔路的獄卒。腥熱的血液濺在陳子昂臉上,他卻渾然不覺,只管跟著魏大沖向那條向下延伸的階梯。越往深處,空氣中腐敗的血腥味越發濃烈,混合著霉爛草蓆和人類排泄物的惡臭,幾乎令人窒息。

  通道盡頭,一排低矮的鐵籠隱在昏黃的油燈光暈中。一個駝背獄卒正手忙腳亂地試圖鎖上其中一間的鐵門,串鑰在鎖孔里磕碰出刺耳的聲響。

  「滾開!」魏大如暴怒的黑熊般猛衝過去,那獄卒像破麻袋般被撞飛出去,後背重重砸在石牆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聲。

  陳子昂撲到鐵柵前,雙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鐵條。透過粗如兒臂的柵欄,他看見那個朝思暮想的身影——喬知之蜷縮在角落的草堆上,曾經飄逸的青衫早已碎成布條,被暗紅的血污浸透成紫黑色。裸露的皮膚上布滿了鞭痕、烙傷和青紫的瘀腫,散亂的頭髮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瘦削得嚇人的下頜。

  「知之兄,對不起,我來晚了!」陳子昂的聲音撕裂在喉嚨里,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十年前,他與喬知之並轡而行於塞外草原尋找報國之策,那時他們出塞三千里,白日縱馬放歌,晚上喝酒寫詩。夕陽如血,染紅了無邊的衰草。喬知之一襲青衫,坐在白馬上吟誦新作《羸駿篇》:「噴玉長鳴西北來,自言當代是龍媒。萬里鐵關行入貢,九重金闕為君開……扣冰晨飲黃河源,拂雪夜食天山草。楚水澶溪征戰事,吳塞烏江辛苦地。持來報主不辭勞,宿昔立功非重利。丹心素節本無求,長鳴向君君不留。只應澶漫歸田裡,萬里低昂任生死。君王倘若不見遺,白骨黃金猶可市。」聲音清越,驚起一行南歸的鴻雁。那時的喬知之,眉眼飛揚,笑時如春風拂柳,是洛陽城中多少閨閣女子的夢中人。而如今,那具蜷縮的身體微微顫動。一隻傷痕累累的手艱難地撥開額前亂發,露出一張蒼白如紙的臉。血痂和淤青遍布的面容上,唯有一雙眼睛還閃著微弱的光,如同寒夜裡的殘燭。

  「伯玉……」喬知之的嘴唇乾裂出血,聲音細若遊絲,「你終究……還是來了……」他的眼中沒有欣喜,反而湧起巨大的驚恐,「快走!我聽到獄卒談話,這是陷阱!來俊臣想瓮中捉……你們……」

  「兄弟放心,來俊臣的瓮今晚我給炸破了!」陳子昂發瘋似的用刀砍著鐵鎖,火星四濺:「我帶你出去!我們一起走!」

  「別管我,馬上去取信!」喬知之突然激動起來,劇烈的咳嗽讓他嘔出暗紅的血沫,「來俊臣……武承嗣早有準備……布好了天羅地網……就等你們自投羅網!」他死死抓住陳子昂的手腕,冰涼的指尖嵌入皮肉,「聽我說……麗景門外東牆……。第三根石柱的……第二塊鬆動的青磚,下面有告來俊臣謀反的血書,還有軍械弊案的真相……送去魏州……狄仁傑大人……只有他能扳倒魏王和來俊臣,我們想要的新世界,才有希望……」

  陳子昂的動作猛然頓住,原來喬知之那天去麗景門監獄,真的是給來俊臣送信,只不過把血書埋在了麗景門的門前,來俊臣的人再聰明,也絕對想不到,他把血書藏在這裡。

  六月,連綿數日的大雨,將魏州南下洛陽的官道,浸成一片泥淖。三百鐵騎簇擁著一輛青篷馬車,如一道沉默的鋼鐵洪流碾過泥濘,馬蹄踏碎坑窪中的積水,濺起渾濁的泥點。馬蹄鐵撞擊在尚未軟化的土塊上,發出沉悶而急促的響聲,一下一下,彷佛敲在人心繃得最緊的那根弦上。車簾緊閉,將外間的風雨和隱隱肅殺之氣隔絕在外。

  車內,狄仁傑端坐如松。連日的奔波在他清癯的臉上刻下更深的痕跡,眉間那道「川」字紋如刀鑿一般,深深鎖著憂慮與決斷。他手中緊握一個以多層油布密裹的布包,邊緣已被汗水洇出深色——裡面有陳子昂以命送抵、喬知之以血藏匿的,關於來俊臣涉嫌謀逆的血書,以及姚崇所呈報的軍械弊案文書。薄薄數紙,重逾千鈞,足以在廟堂之上掀起滔天巨浪。

  這一次,狄仁傑決意不再隱忍,果斷入京面聖,見他那位老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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