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昂接到太平公主的訊息,知道此時武則天已經接回來了廬陵王李顯,於是索性把心裡想說的話攤開了說,跟武則天作了最後的諫言。
「陛下!」洛陽皇宮的朝堂之上,天策將軍陳子昂突然提高聲量,如劍出鞘,「治國馭民,豈能以馴烈馬之術待之?以鐵鞭鐵𣒌相加,迫其一時俯首,此乃治標之術。以匕首斷馬喉,如同解決提出問題之人,人雖死,問題猶在!」
這番言論可謂石破天驚。連重新當了宰相的狄仁傑都微微睜開了半闔的眼瞼,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似嘆似憂。
珠簾後的女皇武則天面色雖蒼老,但依舊端坐如塑,但扶著御座的右手已經微微收緊,翡翠護甲與檀木摩擦發出細微聲響。站在金階旁的戶部侍郎敏銳地注意到,女皇冕旒最右側的一串玉藻,開始以不同頻率晃動——這是她震怒的前兆,暗流洶湧。
陳子昂卻似渾然不覺,或者說已置生死於度外。他向前踏出一步,履靴踩在金磚上的聲響格外清晰:「欲使天下歸心,四海咸服,唯有真正廣開言路,令忠直者敢言,令奸佞者無所遁形!實事求是,循理而斷……」
陳子昂的聲音忽然哽咽,如弦欲斷:「這朝堂之上,這江湖之遠,亦有心懷蒼生,只願為生民立命、為萬世開太平的愚直之人,只求干實事之人!如喬知之,忠勇為國,戍守邊陲,其心昭昭,可鑑日月,其所作所為,利國利軍利民,然其為何被人誣陷為魏王黨羽?」
當「喬知之」三字出口,殿內溫度驟降。幾個站在後排的官員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彷佛這個名字本身就帶著不祥的詛咒,能勾魂攝魄。
長久的死寂。只有瑞炭在香爐中偶爾爆出的噼啪聲,以及殿外呼嘯而過的秋風,如冤魂嗚咽。女皇的目光透過玉藻,如實質般釘在陳子昂身上。那目光中有審視,有怒意,有一閃而過的殺機,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或許是被觸及軟肋時的本能反應,又或許是剎那的恍惚。
最終,冰冷的聲音從珠簾後傳來,每個字都像冰凌砸在地面:「陳子昂,爾言喬知之不是為魏王辦事的?他可以魏王推薦的人。」
沒有回應那番慷慨陳詞,沒有討論馴馬之術與治國之道,只揪住了一個本該被遺忘的名字。這才是最高明的應對——繞過所有道理,直擊最敏感的禁區,一劍封喉。
「喬知之之事,御史有彈劾,自有法司論斷。朕已經赦免了他的兩位兄弟喬侃、喬備,還有你的弟弟陳子澤,你的朋友魏大、駱十六、柳如煙都已獲赦免。」女皇的聲音平穩無波,彷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過去之事,無須多言。」
「他們本就無罪。非但無罪,還都有功。來俊臣害死了不少人,如今重要的是,死了的人,不能白死,不能再讓悲劇重演。」陳子昂說。
侍立兩旁的文武重臣,個個面如土色,冷汗涔涔,連呼吸都刻意放得極輕,生怕驚動那至高無上的權柄。
陳子昂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更深沉的憂慮,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欲激起千層浪:
「然,陛下,人生於世,功名之外,尚有更重之事,關乎社稷根基,生民根本。」
他略微停頓,彷佛在積聚最後的勇氣,聲音愈發堅定,似鐵釘鑿木:
「其一,曰真相!世事紛紜,迷霧重重。若無真相昭彰,則忠奸難辨,是非不明。曲直不分,則人心惑亂,國本動搖。」
「其二,曰司法之公平正義!律法乃國之準繩。若法網因人而異,酷吏橫行,羅織構陷,使無辜者銜冤莫白,有罪者逍遙法外,則律法尊嚴蕩然無存,百姓何以信服?朝廷何以立威?」
「其三,曰免於生活之恐懼!黎民所求,不過安居樂業。若人人自危,朝不保夕,恐麗景門之禍隨時加身,恐一言不慎便招致滅頂之災,則雖處太平之世,亦如履刀山火海,何談樂業?何談歸心?」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似火,舉出當世標杆:
「故有徐公,執掌刑獄,不畏強權,唯法是依,雖屢遭構陷,九死一生,然其持正守節,名滿天下,為萬民所仰!故有狄公,巡撫四方,明察秋毫,昭雪冤獄,撫慰黎庶,其仁其智,澤被蒼生,亦名滿天下!此二公所為,非僅為陛下分憂,更是為天下人守住了這『真相』、『公正』與『免於恐懼』之底線!此乃民心所向,亦是江山永固之基石!」
陳子昂略作停頓,將最終的思考凝聚成最後的結語,字字千鈞:
「故而,天下之事,其根本在人!在人心之向背,在生民之元氣。」
「在制度!在能護佑此『公心』、實現此『公利』的良法善政,在能約束權力、彰明公平的穩固綱紀。」
「更在人心!在上位者持此『公心』之堅貞,在黎庶懷此『公利』之信念。人心所向,沛然莫之能御;人心離散,天樞九鼎亦難維繫!」
「這,便是臣的最後一諫,臣不願在這洛陽的朝堂,當歸邊疆,回新羅和九州!」語畢,陳子昂再次跪行大禮,緘口不言,如弓弦驟松。
退朝的鐘聲在神都上空迴蕩,蒼涼而悠遠。天策將軍陳子昂走出通天宮時,秋風卷著落葉扑打在他的舊袍上,瑟瑟如泣。他回頭望了一眼巍峨的宮殿,飛簷上的鴟吻在陰沉天色中如蟄伏的巨獸,吞噬著無數理想與忠魂。
狄仁傑從他身邊經過時,腳步稍頓,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似嘆似勸:「伯玉,你為何要走?現在突厥又在邊境惹事,朝堂正是用人之際,本相用人可以不避親的……」
「狄公,我本就是個鄉野之人,任性的遊俠,行事向來認死理,黑白分明,實在不適合在洛陽朝堂。那幾位御史彈劾我的話,都已到了嘴邊。我對您的崇敬之情,猶如高山仰止。我絕不想給您惹一點麻煩,更不願我的任何事對您的英明產生萬分之一的影響。」陳子昂微微一笑,笑容里有著前所未有的釋然,如雲開月明:「我要再回新羅和九州,建設好那兩個地方,這一次喬知之和我一起走,建設好邊疆,時不我待。我的人生,也不想再留遺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