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昂決定殺掉縣令段簡。
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是涪江邊的那批賑災糧。聖歷三年,劍南道大旱,朝廷撥了一批賑災糧下來,由各州縣分發到受災的農戶手中。射洪縣分到了五百石,但這批糧食在縣衙後院的糧倉里堆了不到三天,就被段簡以「損耗」和「運輸折損」為由報了兩百石的空帳,實際發到災民手裡的只有三百石。那兩百石糧食被他透過小舅子的鹽鋪轉手賣給了重慶府的糧商,所得銀兩一半進了段簡的私囊,一半作為「冰敬」送往梁王府。
段簡做這件事的時候並不覺得有什麼風險,朝中派系鬥爭你死我活,誰有閒心管一個偏遠小縣的賑災糧?但他漏算了一件事:那批糧食是狄仁傑以鸞台侍郎身份親自批下來的。
狄仁傑在魏州時養成了一個習慣,每批一批賑災糧,都會在批文中附上一行小字,要求接收州縣將分發清單公示於眾,允許百姓持清單到縣衙核對。段簡當然沒有公示清單,他把那張蓋著狄仁傑私印的清單折好鎖進了自己的私櫃裡,以為這樣就萬事大吉了。
段簡低估了拂雲。拂雲作為畢方司情報線的負責人,學過潛伏和滲透,她在安西老卒的口中聽過無數深入敵後偵察敵營的故事。射洪縣衙那扇破木門根本擋不住她。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她翻牆進入縣衙後院,用一把細長的匕首撬開了段簡私櫃的銅鎖。
一個時辰後,拂雲把段簡私櫃裡所有涉及貪墨的帳冊、信件、清單全部放到了陳子昂的書案上。其中最致命的一封信,是段簡寫給武三思的密信底稿,信中詳細匯報了射洪商稅的實收數目和上報數目之間的差額。信的末尾有一句話,陳子昂看了很久——「以上銀兩已托商隊送往幽州,計赤金二十錠,蜀錦五十匹,另附涪江碼頭本年鹽運清單一份,伏乞梁王殿下查收。」
陳子昂坐在書案前,對著這堆帳冊和那封信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他把拂雲叫到書房,用一種平淡得不帶任何感情的語氣說了一句話:「去縣衙告訴段簡,給他三天時間,自己來陳家請罪。」
段簡沒有來。他不但沒有來,還派人快馬加鞭地往幽州送了一封信,向武三思請示對策。信使走的是水路,從涪江入長江,沿江東下到揚州,再轉陸路北上幽州。陳子昂沒有派人攔截那個信使。他需要一個目擊者——需要一個能把他在射洪做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武三思的人。而那個信使,就是最好的人選。
三天期限到了。那天傍晚,陳子昂獨自走進了射洪縣衙。他沒有帶刀,沒有帶拂雲拂月,沒有帶任何護衛。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袍子,腰間系著一條素麵布帶,腳下踩著一雙磨破了邊的布鞋,看上去和一個在涪江邊種了一輩子地的老農沒什麼兩樣。看門的差役不認識他,伸手攔住了他的去路。陳子昂只是微微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那差役就僵在了原地。他也說不清為什麼,只覺得這個白髮老頭的目光像一把被歲月磨得鋥亮的刀,不鋒利,但極冷,冷到骨髓里。
段簡正在後堂和小舅子算這個月的鹽利分帳。案上堆著帳冊和碎銀子,兩人一邊撥弄算盤一邊低聲討論著下一批該走哪條水路。聽到腳步聲抬頭,看到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頭正站在門口,逆著夕陽的光,看不清面容。段簡正要開口呵斥,陳子昂已經走了進來,從袖子裡掏出一疊紙張放在桌上。那是拂雲從他私櫃裡取出來的所有帳冊、信件、清單,一份不少。紙張的最上面,壓著那封他寫給武三思的密信底稿,末尾處「伏乞梁王殿下查收」幾個字被硃筆圈了一個觸目驚心的紅圈。
「段縣令。這些,是你自己寫的。」陳子昂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凍過的鐵釘,釘在後堂的寂靜中。
段簡的臉在一瞬間白了。他認出了那封信,也認出了硃筆圈紅的那幾個字。他知道這封信一旦被送到洛陽會是什麼後果——武三思不會保他。武三思從來不會保任何一顆暴露的棋子。他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想要解釋,想要求饒,但還沒等他說出第一個字,陳子昂的手已經掐住了他的喉嚨。那隻手乾瘦而有力,手背上布滿了舊傷疤和老年斑,虎口的老繭厚得像一塊陳年的牛皮,指節因為多年握刀而微微變形。段簡拼命掙扎,雙手亂抓,指甲在陳子昂的手腕上劃出了幾道血痕,但那隻手紋絲不動,像一把被歲月淬鍊了太多次的鐵鉗。他試圖去拔腰間的匕首,但匕首剛拔到一半就被陳子昂用另一隻手輕輕巧巧地奪了過去,隨手一擲,釘在了門框上,刀刃沒入木框三分,兀自嗡嗡顫動。
「你貪墨賑災糧,該死。你魚肉百姓,該死。你替武三思監視我,也該死。但你最不該做的事——」陳子昂低下頭,在段簡耳邊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語氣說了最後一句話,那語氣像是在陳述一條軍報,不帶任何多餘的情緒,「——是在一個剛死了爹的兒子守制期間,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擾他盡孝。」
片刻之後,他鬆開手,段簡的身體已經軟了下去。他把段簡的屍體拖到縣衙公堂,用一根麻繩套在正樑上,把屍體吊了起來,又踢翻了一張公案,把茶盞摔碎在地上。做完這一切,他退後幾步,藉著搖曳的燭光端詳了一下這個現場——一個貪贓枉法的縣令,在罪行敗露後畏罪自盡的現場。
拂月從廚房裡探出頭來,手裡還捏著一個剛蒸好的炊餅,看到這一幕愣了一下,然後默默地把炊餅放在書案上,轉身去幫姐姐擰袍子。
陳子昂在書案前坐下,研墨,鋪開竹簡,繼續寫他的《後史記》。竹簡上墨跡未乾的那一段正好是曹仁師傳略的結尾——曹仁師在西硤石谷被射成了刺蝟還拄著橫刀不肯倒下,張玄遇和麻仁節被五花大綁地拖過屍橫遍野的谷口時用沙啞的嗓子朝遠方喊了最後一句話。寫完之後他擱下筆,端起拂雲剛送進來的熱茶抿了一口,翻開那本記錄段簡罪狀的帳冊,在最後一頁補了一行字。字跡蒼勁有力,每一筆都像是用刀刻在石頭上的——「某月某日,段簡自縊於縣衙。」然後他把帳冊合上,放在書案一角,和那方新刻的竹鎮紙壓在一起。窗外涪江的水聲隱隱傳來,竹林里的麻雀嘰嘰喳喳地叫著,那隻灰貓從窗台上跳下來,走到他腳邊蹭了蹭他的褲腳,打了個哈欠,重新蜷成一團。
安東都護府,武三思在後堂對著那封從射洪送來的密報沉默了很久,最後只自言自語似的說了一句話:「他這是在告訴我——就算他回了射洪老家,守著父親的墳,寫他的史書,他也還是那個陳子昂。段簡是我的人,他殺了段簡,等於在我臉上抽了一鞭子。這一鞭子不重,但夠疼。」
從那以後,劍南道再也沒有一個官員敢踏進涪江邊的陳家大院。涪江的船工們偶爾會看到那個白髮蒼蒼的老頭坐在江邊的礁石上釣魚,一坐就是一整天,有時候魚簍里空空如也,他也毫不在意。他釣的不是魚,是一段難得的清淨。夕陽西沉時,整個江面被染成一片暗金色,他的背影在落日餘暉中顯得格外安靜而蒼老。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也沒有人知道他筆下正在書寫的是怎樣一部能讓武三思在幽州坐立不安的史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