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昂站起身,接過狄仁傑親自送來的,那手中那捲在秋風中輕輕晃動的明黃絹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碎葉城外,女皇曾經在洛陽皇宮召見時問過他一句話:「陳子昂,你想要什麼?」當時陳子昂剛打完一場惡仗,渾身是血,鎧甲上插著好幾支斷箭,跪在地上說:「臣什麼都不要。臣只想替陛下守住西域的大門,天下太平。」
「天下太平!」武則天沒有說話,這個理想夠純粹。
後來,女皇武則天一手提拔了陳子昂,給了他很多,右衛將軍、安西都督、上柱國、天策將軍等等,賜宅賜田,紫金魚袋。他把這些都收了,但從來不覺得自己需要這些東西。他是一個在戈壁灘上守了多年邊關的老將了,功名利祿對他來說不過是風沙,吹一吹就散了。但此刻,他跪在涪江邊這片生他養他的故土上,聽著狄仁傑用蒼老而莊嚴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宣讀這道聖旨,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狄仁傑在射洪小住了三日,跟陳子昂講了講朝中的時局,還談起了張柬之、姚崇、宋璟等人才,以及自己的身後事兒,像是託付後事。
「伯玉,老夫也老了,將來洛陽還得靠你們。」狄仁傑說。
「狄公放心,李唐和太平盛世,都會恢復的。」陳子昂說,語氣肯定。
天策大將軍的封號傳到射洪的時候,陳子昂已經在涪江邊的老宅里守了兩年零七個月的喪。再有小半年,三年喪期就滿了。涪江的水漲了又落,落了又漲,江岸邊的烏桕林紅了兩次,竹林里的新筍發了三茬,老宅院牆上那幾棵老槐樹的葉子落了又長,長了又落。這兩年多里,除了段簡那樁不愉快的插曲,射洪的日子過得像涪江的水一樣緩慢而平靜。陳子昂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在父親墳前磕三個頭,然後鑽進書房,鋪開竹簡,研墨提筆,繼續寫他的《後史記》。寫到日頭偏西,就帶著拂雲拂月去江邊散步,偶爾蹲在礁石上釣一會兒魚,偶爾什麼也不做,就坐在岸邊看江對岸那片烏桕林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
涪江邊,拂雲和拂月跟了他十多年了。從碎葉城外那片被血染紅的戈壁灘,到金城王宮的大殿,再到涪江邊這座安靜的宅院,姐妹倆已經不再是同城當年那兩個躲在李器身後的新羅婢女。拂雲學會了煮茶,不僅煮蒙頂新茶,還煮陳子昂從安西四鎮帶回來的磚茶,茶湯濃得發黑,苦得姚崇每次來都要皺眉頭,但陳子昂就是愛喝,說這茶「有戈壁灘的味道」。
拂月學會了蒸炊餅,羊肉餡的,肥瘦相間,咬下去汁水四溢,當年在遼東張九節吃過一次之後就念念不忘,每次寫信來都要在末尾加一句「替我問拂月姑娘,什麼時候再蒸一籠」。
在老家射洪的日子,姐妹倆還學會了用涪江邊的竹子編竹簡——把竹子砍下來,劈成篾片,用砂石打磨光滑,再用麻繩串成卷。
陳子昂寫《後史記》用的竹簡,大半是她們親手做的。拂雲打磨的竹片光滑如鏡,拂月搓的麻繩結實耐用,一本書寫完了,拂雲負責編冊,拂月負責謄抄,三個人分工明確,配合默契,像一支打了十年仗的軍隊。
這天傍晚,陳子昂寫完了一段關於安東都護府內遷的記載,擱下筆,端起拂雲剛送進來的熱茶,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涪江上的晚風不經意間吹過竹林,但坐在門檻上擦拭彎刀的拂雲和蹲在廚房門口剝豆子的拂月同時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我這一生,最對不起的,就是小妹和你們兩個。我本是一個詩人,卻戎馬一生,讓你們漂泊四方,你們受苦了。」
拂雲的手指在彎刀刀鋒上停了一瞬,她沒有抬頭,只是用一塊乾淨麻布繼續擦拭著刀刃,刀鋒在夕陽下泛著清冷的光芒。這柄彎刀跟了她十年,刀柄上纏著的靛藍色絲繩換了無數次,但刀鋒依然鋒利如初。拂月把手裡的豆子放在膝頭的竹籃里,抬起頭望著陳子昂,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們當然知道「小妹」是誰——喬知之的妹妹,陳子昂的正妻,原來在射洪老家照顧病父,替他給父親送終的那個女人。
陳子昂娶喬小妹為妻。她是喬知之的妹妹,是喬知之親自做媒,將自己的親妹妹許配給了他。喬小妹嫁進陳家的時候,陪著他從同城到洛陽,從洛陽到安西,從安西到遼東,從遼東到射洪,走了大半個大周版圖。她是大唐女醫,在同城的土坯房裡給前線送下來的傷兵熬過藥,在碎葉城和幽州城的營帳里給陳子昂縫過戰袍,在射洪老宅的靈堂前替他披麻戴孝、跪了整整七天七夜,把他父親送上山。她給陳子昂生了兩個兒子和一個女兒,又替他養大了兩個從碎葉城外撿回來的女兒——不是親生,卻當親生一樣養。
拂雲拂月剛來陳家的時候連漢話都說不好,吃飯用手抓,是喬小妹手把手地教她們用筷子,教她們寫漢字,教她們縫衣裳,把她們當妹妹一樣疼。
喬小妹從來不是一個爭風吃醋的女人,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這個男人從娶她進門那天起,就把命交給了大唐的邊疆。他在同城、碎葉城外的戈壁灘上和突厥人拼命,在幽州城牆上的箭雨中和契丹人對峙,在金城王宮裡用長矛拄著地面讓新羅王跪地求饒。她唯一能替他做的,就是把家管好,讓他在千里之外沒有後顧之憂。
陳子昂把自己這個想法寫信告訴了妻子。信使從射洪出發,走水路沿涪江入長江,再轉陸路北上洛陽,送到喬小妹手中時已經是半個月後。她看完信,沒有哭,沒有鬧,只是把信折好放進那個裝滿了陳子昂十年間所有家書的木匣子裡,然後對送信回來的親兵說了一句話:「告訴夫君,拂雲拂月早就是陳家的人了。他娶她們,不是納妾,是給她們一個名分——這是陳家欠她們的。」
親兵魏大把話帶回射洪的時候,陳子昂正蹲在江邊釣魚。他聽完魏大的轉述,沉默了很久,手裡的魚竿在江風中輕輕晃動,魚漂在水面上漾開一圈又一圈細密的漣漪。魏大此時也已經娶妻生子,弟弟妹妹也已經成家立業。
陳子昂想起當年在北疆同城外,他年輕的時候,在邊關的一些生活,那時候魏大還只是一個黑臉少年,他還能和喬知之一起寫寫詩歌。
那時候,陳子昂以為收了新羅婢女給她們一口飯吃、一張床睡、一把刀防身。現在她們陪伴多年,他明白了,託付是把她們的名字寫進陳家的族譜里,讓她們百年之後有地方埋,讓她們的子孫後代有名有姓,讓她們不再是兩個無家可歸的人,也算是個交代,以後新羅和九州,也需要陳家的血脈繼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