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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七章 廬陵王被立為太子

2026-09-23 11:43:10 作者: 書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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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早在廬陵王李顯回洛陽那天,定鼎門大街上擠滿了人。從清早開始,各坊的百姓就扶老攜幼地湧出來,擠在定鼎門大街兩側。有人手裡舉著幾枝新折的柳條,有人在路邊擺了香案,香案上供著幾碟乾果和一碗清水。沒有人組織,沒有人號召,人們只是聽說了廬陵王今天要回來,便自發地換上了最乾淨的衣裳,站在了這條他離開時走過的青石板路上。

  洛陽的秋天來得早,定鼎門大街兩側的槐樹葉子開始泛黃,被河風一吹,簌簌地落在青石板上,鋪成一條金黃碎花的路。李顯的儀仗從定鼎門緩緩駛入時,沒有天子出行的金根車,沒有鹵簿儀仗,沒有禁軍清道。只有一輛半舊的青帷馬車,幾十個從房州一路護送的侍衛,和他們腰間磨得發亮的橫刀。車廂兩側沒有旗牌開道,沒有金吾衛的甲士喝令肅靜迴避,沒有銅鑼鼓角震天動地,只有一個普普通通的皇子回城應有的簡樸排場。

  但洛陽百姓不在乎這些排場。當那輛青帷馬車從城門洞裡緩緩駛出時,人群中忽然安靜了一瞬,然後忽然有人喊了一聲——「廬陵王回來了!」聲音在青石板路面上空炸開,和街邊香案上的青煙攪在一起,震得槐樹枝頭的黃葉簌簌地往下落。

  人群沸騰了。有人在喊「殿下千歲」,有人在喊「大唐萬年」,有人把手裡的柳條往馬車經過的方向扔,柳條落在青石板路面上,鋪成一條窄窄的綠色甬道。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嫗拄著拐杖從人群里擠出來,顫顫巍巍地跪在路邊,把手裡捧著一碗清水高高舉過頭頂。水碗在她乾枯的手掌中微微晃動,映出她滿臉的皺紋和淚水。她是當年和廬陵王一起被貶到房州的宮女,後來被赦免回洛陽,在定鼎門大街旁開了一家小小的茶鋪。她等了這麼多年,就是為了等這一天。

  李顯坐在馬車裡,透過青帷的縫隙看著這一切。他在房州幽居的漫長歲月,足以把一個意氣風發的年輕皇帝磨成一個沉默寡言的中年人。他的面容蒼白清瘦,眼角爬滿了細密的皺紋,兩鬢的頭髮已經花白,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了十多歲。他的手指瘦削而修長,指節因為長年握筆抄寫經文而微微變形——在房州那些漫長得幾乎停滯的歲月里,他每天抄經,抄完了就對著院裡的老槐樹發呆,看樹葉綠了又黃,黃了又綠。他不知道洛陽的槐樹是什麼時候變黃的,也不知道房州的槐樹現在怎麼樣了。

  那天,再次被叫進皇宮的那一天,當他看到定鼎門大街上那些熟悉的槐樹,看到那些在秋風中簌簌飄落的黃葉,看到那些跪在路邊舉著柳條和香案的百姓,看到那個白髮蒼蒼的老宮女跪在地上高舉水碗的身影時,他的眼眶忽然一熱。他以為自己在房州這漫長的囚禁生涯中,早就練成了一副鐵石心腸。他以為洛陽早就忘了他這個人。他以為自己不過是一枚被母親從棋盤上拿掉的棄子,再也不可能回到這張棋局之中。

  通天宮正殿,滿朝文武分列兩側。狄仁傑站在文官之首,穿著嶄新的紫袍,腰系金帶,頭戴進賢冠,滿頭白髮梳得一絲不苟。張九節站在武官佇列中,他身邊是李楷固。李楷固如今已經是正四品歸德將軍,穿著一身嶄新的明光鎧,鎧甲上的甲片擦得鋥亮。他有些緊張,手指在橫刀刀柄上不自覺地來回摩挲,刀柄上刻著「忠勇」兩個字。

  武則天坐在龍椅上,穿著一身嶄新的明黃色龍袍,滿頭白髮梳得一絲不苟。她看著那個從殿門一步一步走進來的中年男人,看著他跪在御階前用微微顫抖的聲音說「兒臣顯,叩見陛下」,看著他俯下身去時寬闊的肩膀和微微佝僂的脊背,看著他跪伏在金磚上那張和先帝高宗有七分神似的面孔,看著他鬢邊和自己一樣的白髮,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那時候他剛學會走路,在御花園的草地上追著一隻蝴蝶跑,她站在廊下看著,陽光灑在她年輕的臉上,那時候她還沒有當皇后,還沒有當皇帝,還不是那個坐在龍椅上俯瞰天下的女皇。她只是一個看著兒子追蝴蝶的母親。

  滿朝文武跪下山呼萬歲。聲音震得殿頂的藻井都在嗡嗡作響,和殿外定鼎門大街上百姓山呼「廬陵王千歲」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在通天宮上空久久迴蕩。

  廬陵王被立為太子的訊息傳出去之後,洛陽城裡各方勢力的反應並不相同。李旦在第一時間上表,以「才德淺薄、不堪大任」為由,懇請將皇嗣之位讓給兄長廬陵王。言辭懇切,姿態謙卑,全文沒有一個字流露出不滿或委屈,處處以兄長和社稷為重。狄仁傑看完這道表文,放下邸報,用一種極低的聲音對身旁的姚崇說了四個字:「旦,大智慧。」

  姚崇正在批一份河北屯田的公文,筆尖在紙上懸了一瞬,沒有抬頭。他知道狄公這四個字的分量,李旦這一退,武家宗室無話可說,太平公主無話可說,連女皇陛下都無話可說。這不是懦弱,這是審時度勢到了極致之後才能做出的精準判斷。與其在漩渦中心苦苦支撐,不如退一步海闊天空。而那個留在漩渦中心替他承擔這一切的人,是他的兄長李顯。李顯被立為太子,首當其衝要面對武家宗室的虎視眈眈、朝堂派系的明爭暗鬥、母親那雙永遠審視著的眼睛。而李旦則可以安安靜靜地待在積善坊里,讀書寫字,撫琴品茶,看著孩子們一天天長大。

  皇嗣府的書房裡,一個少年正在燈下讀《左傳》。十四歲的李隆基,眉目之間已經褪去了孩童的稚氣,燭光把他的側臉映得稜角分明,從額頭到鼻樑再到下頜,每一道線條都透著一股不肯服輸的銳利。他手裡攥著一把竹製的短弓,弓弦已經被他的手指反覆拉緊又鬆開,磨得發亮。房外的院子裡立著幾個草靶,靶心已經被他用彈丸打爛了,他今天下午在那裡對著草靶射了整整一個時辰,每一發都命中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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