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撕破夜色
天蠍明顯沒有聽過這樣的要求。
「辦不到?」聞夕樹眯起眼睛。
天蠍沉默了很久後,緩緩抬起頭:「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呢?難道現在不好麼?誰的人生不渴望一種絕對的安全感————」
「而我就是那個提供絕對安全感的!」
「要不我降低一點我的存在感,我讓你忘掉我的存在,但默默地讓你成為一個運氣很好的人?」
「別這樣,哥哥,你別許這樣的願望!我可是最在乎你的弟弟!」
天蠍的眼裡流露出的,是一種恐懼。
聞夕樹得承認,什麼事情都有個兜底的,確實很爽。
但他真的不喜歡。
「我喜歡在不確定性里尋求確定性。」
天蠍立刻說道:「我就是那個確定性!」
聞夕樹搖頭:「我說的是尋求,而非得到。」
「如果這個世界真的可以一個願望下去,所有問題都解決了————
「那我就失去了解決問題的資格。總不能我再去創造問題吧?所以,請你消失。」
人生總是充滿坎坷和問題,跨過坎坷,解決問題,便是大多數人快樂的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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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飢餓寒冷,到吃飽穿暖,這個過程或許痛苦,但結局一定是快樂的。
從無人問津,到名滿天下,從陌生不識,到白首相依,從大字不識,到學富五車————
人生總是有要達到的彼岸,過程自然不順,但一旦抵達,就會快樂。
可聞夕樹感覺到了,自己被剝奪了快樂的權利,不是因為無法抵達,而是————壓根沒有所謂的終點。
起點到終點,根本就是一個念頭,這樣的人生,一定在某個階段很爽很爽。
但偏偏,不是聞夕樹這種人喜歡的。
天蠍還想說點什麼,但剛要開口,聞夕樹就非常嚴肅地說道:「請你消失。徹底消失。這就是我的願望。」
「不————哥哥!你瘋了,你難道就沒有渴望達成的事情?這個世界還有你絕對無法達成的事情,你難道不渴望看看那上面的風景?」
「請你消失!我說了,消失!消失!這個世界我不需要一個能滿足我一切願望的存在事實上,聞夕樹真的也有不舍。這不是他表里不一,畢竟,要放棄一個許願機,一個燈神或者神龍,對他來說真是非常痛苦的。
會不會後悔,他自己也不知道。可他說的也都是實話。沒有挑戰性的世界,沒有問題需要解決的世界,不是他喜歡的世界。
而捨棄天蠍的痛苦,也是痛苦。他現在要的,就是感受真真切切的痛苦,而不是那種隨時可以被彌補的偽痛苦。
「哥————」
「消失!永遠消失!」
聞夕樹的話語裡充滿了決意。
天蠍這一刻也看懂了這份決意,他還是感到不可思議。
因為在無數個夜裡,所有在白天被真實的末日所傷害過的人————都渴望一份安穩。
而自己就是那樣的安穩。
但居然有人捨棄了那種安穩。
「你可以先選擇性忽略我————沒有我,世界末日不會————」
聞夕樹直接打斷:「抱歉,你已經讓我感知到了,我便無法忽視,我會懷疑我的每一次成功,都不是源於我自己的努力,而是你這金手指帶來的。」
「沒有你,也許我無法看到宇宙的盡頭,無法完成一個神才能完成的事情!但有了你,我連做人的快樂都沒有了」
「我能做到哪一步,那就到哪一步,至於你,給我消失!」
「消失!!」
聞夕樹的聲音,在三塔學院裡迴蕩。
但很快,周圍忽然變暗了。
天蠍的表情,也從惶恐驚措,變成了一種困惑。
困惑中,帶著幾分疲憊。
天蠍的臉開始迅速變白,和周圍的黑形成了一種對比。
聞夕樹猛然發現,有些場景好像開始————出現了變化。
「原來你試圖打破的,是底層的邏輯麼?追求痛苦的本質,就是為了植入這樣一個底層代碼。」
天蠍的樣子還是沒變,只是皮膚白了不少,但聲音徹底變了。
那聲音,聞夕樹總覺得在哪裡聽過。
「沒有我,夜晚就會結束。聞夕樹————如果我告訴你,白天遠比夜晚殘酷,你還是會選擇拋棄夜晚麼?」
聞夕樹嘆道:「我已經許下願望了,你為什麼就是不聽呢?你都快現出原形了,不是麼?」
「三塔讓我覺得很有意思,世界破破爛爛,但不也有一堆人願意去縫補麼?」
天蠍不再掙扎。或者說,他這次露出了真正的本相。
他開始變高,不再是小孩的模樣,寶藍色的西裝,也開始變得發灰發白,像是沾染了
不少塵埃。
最終,一個瘦高模樣的男人出現了。
「如果————好吧,我必須滿足你在永夜之地的願望,不是如果了,是真的沒有我了,現在————你看到的一切,夜晚不再是唯一了,白天也會出現。」
「我再給你最後一個機會————真的是最後一次,聞夕樹,如果這樣你還是選擇真實,那我將還你真實。」
老闆。
詭塔七十七層————詭異的永夜科技面試,招人,將怪物變成人————
聞夕樹也在這一瞬間,把一切想起來了。
原來自己出現在了老闆的夢裡。
這真是可怕的幻境,原來老闆的夢,連身為星座的自己,都無法辨別真假。
若不是一開始植入了一個「我渴望感受痛苦」的思想種子,恐怕自己絕對無法短時間內看透本相。
「你是第一個————拒絕我幫助的人,而且讓人驚嘆的是,你只用了如此短的時間。明明你根本沒有發現,自己處在夢境裡。」
「我得說,你是一個瘋子。」
聞夕樹看著老闆說道:「我前面已經自我剖析過了。」
老闆說道:「抱歉,我占用了你弟弟的身份。因為這比較符合現實,現實里,他一直在幫你。」
聞夕樹點頭。
天蠍確實和許願機有點相似。如果沒有癲倒之骰,天蠍就是自己最大的金手指。
老闆說道:「你的本願,是世界沒有末日,這樣的願望,只能在夜裡實現,所以————我提高了閾值,沒想到你居然會拒絕。」
「我也不是沒有考慮到,你需要挑戰性,但你能從根源上拒絕我,真的是非常意外。」
老闆笑了笑:「可你————經歷過末日麼?聞夕樹,你只是一個實力強大的看客,你知道普通人在末日裡如何掙扎麼?」
聞夕樹說道:「我只能說我看過,但我想我無法說出我和他們感同身受這樣的話。」
老闆忽然走向聞夕樹,聞夕樹也沒有避開。
因為老闆身上沒有惡意。
「那我————便讓你看看,夜與晝的交替。」
這一幕像極了聞夕樹要給人看彈幕。
老闆的手點在了聞夕樹額頭上。
原本灰白的永夜之地,又一次,開始有了光明。周圍開始構建出完全不一樣的場景。
夜。
夜晚的街道是濕的。雨剛停。路燈把積水照成一片片柔軟的琥珀,孩子的涼鞋踩上去,濺起細小的水花。
單天翼牽著女兒的手,走得很慢。
小果只到他膝蓋上面一點,走幾步就要抬頭看他一眼,像在確認他還在。
單天翼低頭,滿臉笑意:「看路啊,別看我呢。」
小果也笑,眼睛彎成兩道很細的月牙。
「爸爸,今天老師表揚我了。」
「表揚你什麼?」
「老師說我睡覺很乖,沒有踢被子。」
單天翼蹲下來,把女兒往懷裡一摟,說:「那等會兒回去,爸爸給你泡蜂蜜水。喝完再睡,更乖。」
小果摟住他脖子,臉埋在他衣領里,聲音軟乎平的:「那爸爸也要早點睡。你總是在我睡著以後才回來。」
「今天不了。」單天翼說,「今天爸爸看著你睡。」
路燈拉長了兩人的影子。那一大一小的黑影落在地上,牽在一起,像永遠不會分開。
晝。
陽光很烈。
照在售樓處後面的景觀池上,泛著油綠的光。
女兒小果,浮在水面上,她的臉朝下,紅色小棉襖鼓起來,像一團被水泡脹的海綿單天翼跪在池邊,雙手在池水裡瘋狂撈動。
他張著嘴,但喉嚨里發不出人聲。
他的影子在地上劇烈扭動。
他伸手抓影子,指甲陷進瀝青里,一下一下摳,摳到指甲蓋破碎,露出肉來。
「是你————是你先看到她的!」他對著影子吼,「你為什麼不叫我?你為什麼不拉她!」
影子沒有躲。它只是躺著,像小果最後躺在地面上那樣。
陽光太好。好到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孩子左邊臉頰上有一道擦痕,是摔下去時磕在池沿上的。
水波輕輕推著她,像在哄她睡覺。
單天翼終於不動了。他慢慢把手從水裡抽回來,掌心還抓著一小塊影子。
許久之後,這個男人爆發出悲慟的哭聲,他不斷撕扯自己的影子,不斷咒罵從來不敢咒罵的上蒼。
為什麼要把自己變成怪物?為什麼世界會變成這樣?
夜。
夜晚的商場很亮。
高真真牽著妹妹的手,從電梯上下來。
高真意正在試一條白色的裙子,轉了個圈,裙擺像花一樣綻開。
高真真站在旁邊,作為姐姐她雖然自己很時尚,但還是對妹妹說:「太短了。」
「哪裡短!明明剛好!你還有更短的呢。」
高真意湊到她眼前,抬起胳膊比了比。
「姐姐,你摸摸嘛,這料子可舒服了。」
高真真伸手捏了捏妹妹的裙角。柔軟到帶著夜風裡的涼。
「行吧,就一條。等你考上大學,再給你買三條。」
「切,等我工作了,我一天換三條。」
「那你趕緊找個男朋友,讓他給你買。」
高真意「喊」了一聲,扭過頭去,又忍不住靠回來,小聲說:「姐,你覺得我們部門那個林哥怎麼樣?」
「不怎麼樣。看著就像個會遲到的。」
「可他會幫我帶早餐。」
「所以呢?你嫁給他當早餐?」
高真意笑得前仰後合,高真真也笑。
商場裡人很多,聲音嘈雜,燈光亮得像永遠不會熄。兩姐妹挨在一起,影子交疊成一個。
晝。
陽光從裂開的天井裡澆下來,像燒紅的鐵水。
高真真跪在消防梯下面。
妹妹躺在一堆碎磚和玻璃碴里,身體彎成一個不可能的角度。
她死了。
白裙子被血泡成了深紅色,裙擺還卷著,仿佛一朵開了一半就爛掉的花。
「高真意!你聽見沒有!我抓住你了!你上來!」
高真真瘋狂地伸出手。
三隻,五隻,十幾隻。那些手從她背後、袖口、腰側鑽出來,朝地上的妹妹伸去。它們抓她的胳膊,抓她的頭髮,抓她已經不再動彈的手指。
她讓所有的手,都做出努力接住妹妹的姿態,可一切都遲了。
她不可能在此時接住一個————早在昨夜就墜樓的人。
她忽然想起來,妹妹昨晚說:「姐,你抓著我,別鬆開。」
她說:「我不鬆開的。」
可她還是鬆手了。
她還記得妹妹臉上的驚恐,記得自己陡然放手去抓另一個人時,那種錯愕。
高真真終於尖叫出來,那聲音撞在斷裂的牆體上,把靈魂震得破碎。
她的許多手都開始扇自己的耳光,將自己扇得血肉模糊。
在水光倒影里,她看到了那怪物一樣的臉,那仿佛蛇一樣的手臂————
「我是個怪物————」
她在妹妹的屍體上嚎啕大哭。在這個生命為草芥的末日裡,她掌握不了生死,甚至連人的身份都無法掌握。
夜。
夜晚的房間很安靜。宋小雅盤腿坐在地上,給一個小女孩吹頭髮。那女孩的頭髮又細又軟,濕著的時候貼在脖子上,像一小片溫順的苔蘚。
「姐姐,我今晚能跟你睡嗎?」
「能啊。」
「我會不會做噩夢啊?」
宋小雅停下手裡的風筒,把小女孩的臉轉過來,認真說:「不會的。夢都是假的。你閉眼前看見的是我,醒來看見的也是我。中間不管夢到什麼,都是假的。」
小女孩重重地點頭,眼睛亮晶晶的:「那我睡了!」
「嗯。」宋小雅說,「我看著你睡。別怕,不用呼吸那麼重。慢慢來。」
她自己也笑。
她伸出手,輕輕覆在小女孩的口鼻上。不是為了捂,只是想感受一下那輕微的、溫熱的起伏。
那是活著的感覺,那是一種只有人類才有的起伏。宋小雅的呼吸也很明顯,溫熱的撞在了小女孩的臉上,讓她的夢裡,多了一種淡淡的安全感。
還是陽光,只是這一次,它照進了地下室的小窗里,像一根細長的刀片。
宋小雅低著頭,跪在水窪旁。
那個小女孩躺在她面前,嘴唇青紫,眼睛瞪得很大,兩隻小手還攥著宋小雅的手指,像要掰開什麼。
周圍的人,一個個都被那恐怖的怪物抓走。
唯有沒有呼吸的二人還在這裡。
她沒有呼吸,是因為她是怪物,但女孩沒有呼吸————是因為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
宋小雅忽然看見自己手掌上留下幾個小小的、深深的指甲印。很深,深到發白。可她不知道。她一點也感覺不到。
她這才想起來,她早就不會呼吸了。她不需要空氣,也不記得,一個六歲的孩子憋不住氣的時候,會那樣一下一下地抓她的手。
她以為那是在說「我還在」。
其實那是在求救,是在哀求她:「姐姐————放開我!」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那幾個指甲印照得清清楚楚。
像五個細小且永遠不會癒合的洞。
那也是她殺人的證據。
一個怪物,殺死了一個對她滿是信任的孩子。
這多麼像外面發生的故事。
宋小雅沉進水裡,想要溺死自己,想要讓自己感受到一點————屬於人類的窒息。
好像只有肉體的窒息,才能緩解此刻精神上的窒息。
可是她————不用呼吸。
夜。
沒有末日,夜晚比白晝更讓人安心。
每個人都在永夜科技大樓里,安安靜靜地享受著末日到來前才有的寧靜。
付康看著落地窗外的夜色,心裡滿是自豪。
他的安保程序不會被突破。
在永夜科技里的所有人,都可以用人類的身份活著。
有他和老闆在————這棟大樓會不斷擴建,這裡不會只是一棟寫字樓,會慢慢成為一個不被末日侵蝕的最後的避風港。
在這裡,父親可以帶著孩子嬉笑,在這裡,姐妹可以逛逛樓下的商業層,就仿佛末日還未發生。
在這裡大家不用擔心末日的驚擾,怪物們無法突破一切防禦。因為自己的程序,不會出錯。
末日,會慢慢消散。夜色會永遠保護所有人。
晝。
陽光,這一次穿透地下通道的裂縫,仿佛無孔不入的水銀。
付康曾經無數次希望自己可以慢一點,但他還是快了。
他的快,也讓他終於造成了無可挽回的悲劇。
這棟大樓,開始塌陷,有的地方形成了懸崖一樣的死路,有人從那裡墜落。
有的地方雖然安全,但藏在裡頭的孩子,再也不會感到溫馨,只是內心不斷呼喚父親o
有的地方因為塌陷,導致親人之間,生死兩隔。
還有的地方,因為怪物的入侵,導致人們不得不屏住呼吸,在脫離呼吸的環境裡,沉默著死去。
沒有避風港。
末日的鐵蹄,將永夜科技徹底踩碎。
這個世界時時刻刻都在發生破碎與死亡,就像太陽永遠會升起。
晝與夜在交替著。
一念是虛假的美好,一念是殘酷的現實。
聞夕樹沉默地承受著這種美好與殘酷的切換。
老闆的咳嗽聲再次響起:「他們————都還活著,只是睡在了夜裡。」
「可這樣的夜裡————他們的世界裡,不會再有死亡,不會再有離別,他們還是人類!」
「聞夕樹,你也可以是人類,你的業一旦歸於我,永夜之地的夜會更加的龐大,終有一天,這個世界不再有殘酷的現實————」
「一個只有美好的夜色世界會降臨————」
「不是只有站在光里的人,才是救世主。」
「有了你的業,以及你主觀上的幫助,我可以將你的兄弟姐妹們,全部納入夜色「在那裡,你們不必承擔任何責任,不必去對抗不可戰勝的強敵。」
「這樣不好麼?」
聞夕樹得承認,不是只有站在光里的人才是救世主,這句話很打動他。
他的前世里,的確也有類似的存在,當然,是存在於故事裡。
比如試圖用月亮來創造一個人人都幸福的世界。
小時候,他覺得那個反派太壞了。
但隨著他不斷成長,他又覺得————好像那個世界沒什麼不好。
而且眼前的老闆,比起那些故事裡的反派,似乎更有魅力一點。
他把所有人的痛苦都吸收了,然後還給了所有人他們渴望的夢境。
這有什麼不好呢?
聞夕樹笑了笑:「你是一個好老闆,你的員工們————其實很弱小,在末日裡也很難活下去。」
「至少,你讓他們活下來了,活在夜色里,幸福且麻木。這沒什麼不好的。」
老闆再次邀請:「那麼你呢?你要不要加入我————」
聞夕樹沒有立刻開口。
此刻,他其實還未回到現實里,還在老闆的夢裡。
他只要同意,老闆大概就能完全奪走他的「業」,他背負的責任與痛苦,都會變成老闆的責任與痛苦。
他只需要————幸福地做夢就好了。
這確實很好。
但地堡眾生還在不斷開拓三塔。
江城的那場雨,已經將一個鸚鵡般的女孩淋濕了。
傑克與珍妮佛,還在摩恩市里,等著他們也不知道的東西。
秋山幸與森田瞳,還有靈清法師,都還在努力地把戶江變好。
十二星座也開始團結起來,一同面對一個即將到來的,也許無法戰勝的存在。
光里固然殘酷,但還是有人在修補這一切。
如果躲進夜裡,豈不是把他們的努力全否了?
如果美好只能靠夢與幻想————那豈不是把世界襯得更殘酷了?
聞夕樹笑了笑,他找到答案了。
「對不起,我認可你的志向,你是站在夜裡的救世主,畢竟,在末日裡,有些美好連夢都難以企及,能讓人做一個不會醒來的夢,也挺好。」
「這是一個容易的選項,適合那些弱小的人。」
「但我啊————也不想逃避那些光。也總得有人,該去做些困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