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她是聖者
是夜。
新宿區,一條霓虹照不亮的深巷盡頭的,未營業的酒吧里。
靠牆的卡座內,伊娃·安德森雙手捧著一杯溫牛奶。
她臉上那種死人般的慘白已經褪去了不少,但本就缺乏些生氣」的女孩,即便此刻不再像是死人,卻也不像是個活人。
她像是一個精巧漂亮,卻沒有靈魂的瓷娃娃。
伊娃冰藍色的瞳孔,倒映著坐在自己對面的貝爾摩德,「貝爾摩德女士,關於下午那個對局面的錯誤判斷,我向你致歉。」
貝爾摩德沒說話,只是背靠卡座,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面前那杯波爾多干紅細膩的杯腳。她臉上的傷口已做緊急處理,金髮有些凌亂地披在肩頭,少了往日的精緻,多了幾分真實的倦意,「我不需要道歉,我需要解釋,合理的,能讓我接受的解釋。」
伊娃點了點頭,「好。」
「伊甸項鍊的預警,作用範圍僅限佩戴者自身,這是我出現誤判的最大的原因,而另一方面,那個Assassin」整個下午所有的行動意圖,自始至終都鎖定在我身上。」
「當撞擊發生後,項鍊就沉寂了下來。」
「以上兩個原因,讓我誤判了威脅徹底解除。」
她的語氣平淡而冷漠,就好像在自顧自的陳述著某種客觀事實,「這是我的疏忽,很抱歉。」
貝爾摩德終於有了動作。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殷紅的酒液,目光卻未曾離開伊娃的臉。
說實話,她完全聽不出眼前的女孩有任何道歉的誠意。
但幾秒後,她輕輕的嘆了口氣,視線越過伊娃的頭頂,看向了女孩身後的男人,擺了擺手。
於是,頂在伊娃後腦勺上的伯萊塔M92F的槍口,緩緩從伊娃後腦勺的位置移開。
伊娃也終於轉頭,看向了琴酒,她似乎想說什麼,但短促的一聲悶哼之後,伊娃平靜的收回了視線,沒向琴酒開口。
伊甸項鍊向她啟示,如果自己對著琴酒開口,大概率腦門上要被開個洞。
這個危險的男人似平鐵了心想要試試自己是不是真的能預感到自己死亡的未來。
而貝爾摩德一直在盯著伊娃,目光落在她空無一物的脖頸和鎖骨處。
在伊娃收回視線之後,貝爾摩德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沉了些,「項鍊呢?傍晚我檢查你的狀況,幫你擦拭身體的時候,沒看到你戴著任何首飾。」
伊娃聞言,微微偏了偏頭。
她表現出了發自內心的疑惑、困頓。
「那麼重要的東西,怎麼能像普通首飾一樣掛在外面?」
她抬起右手,指尖隔著單薄的深灰色衛衣面料,輕輕點在自己左胸心口的位置。
「項鍊在我體內。」
貝爾摩德摩挲杯腳的手指倏然停住。
收起手槍的琴酒,眯著眼睛,目光釘在伊娃的後背上。
「————體內?」貝爾摩德的聲音壓得很緊。
「嗯。」伊娃點頭,情緒無比平淡,「手術植入,埋在我胸腔內,緊貼著心臟,這樣最安全,也最能發揮它的效能。」
卡座陷入短暫的死寂。
只有遠處唱片機指針划過膠片的細微沙沙聲,以及伏特加在吧檯後擦拭杯子時偶爾發出的輕響。
「下午你那種狀態......是正常的麼?渾身脫力,滿身的冷汗,甚至意識模糊。」貝
爾摩德盯著伊娃的雙眼。
「算是。」伊娃肯定道,「本質上,是大腦在極短時間內快速處理龐大信息量導致的,我雖然不算強壯,但常規情況下,我是具備基礎的射擊、駕駛等等能力的,不會變成累贅。」
「呵。」琴酒冰冷的譏誚聲再次響起,他從伏特加手中接過了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一旦動用項鍊,你必然成為累贅。」
伊娃側過臉,對上了琴酒的視線,她不在乎男人的譏諷,反而認真的點了一下頭,但卻又搖頭,「琴酒先生說的對,但也不絕對。」
琴酒嗤笑一聲,連跟她對視的心情都欠奉。
貝爾摩德揉了揉眉心,也是被伊娃冰冷的情緒和口中的邏輯鏈搞得心情疲憊,「你剛剛說的,信息量過大?具體指什麼?」
伊娃沉默了幾秒,似乎在選擇能讓眼前這兩人理解的比喻。
「想像一下。」她緩緩開口,「項鍊給我發出的預警的瞬間,會一股腦的把無數畫面,瞬間播放出來,它們一部分有相似之處,一部分也會出現截然不同的畫面。」
她用手指輕輕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而我要做的就是從這些同步出現的畫面中,快速的篩查信息......從最簡單的來說,這些畫面發生時的時間......」
「項鍊本身只是個死物,它只遵循一套機械的流程,沒有引言,沒有注釋,沒有文字說明,只能靠使用者自己提取有效信息。」
「太陽的照射角度會給我時間的信息,「我」死亡的地點,我」的某些行動代表的意義,敵人的數量,敵人的武器,可能的攻擊方式,甚至反推對方的行動路線..
」
「我的體感時間在那種情況下確實會變得緩慢,但它依舊是不夠用的,因為那一瞬間無數畫面中的信息量非常大。」
伊娃說到這裡,稍微頓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貝爾摩德,心底輕輕嘆了口氣。
她知道自己今天的失誤惹惱了眼下還不可或缺的盟友,所以只能繼續拋出更多的信息。
「基於以上的原因,在某些需要更高精度或更長時間預警的情況下,我會藉助藥物輔助,來短暫突破大腦的生理限制,提升對信息的接受和處理的速度,這也是我會這麼孱弱的重要原因。」
「長期藥物適應和依賴,才會導致項鍊的能力劇烈發動的情況下,我會這麼狼狽。」
貝爾摩德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她盯著眼前這個大概也就二十歲的女孩,「類似戒斷反應?」
「嗯。」伊娃點了點頭。
而伊娃身後的琴酒,突然冷聲開口,「為什麼你下午沒有注射?」
伊娃扭頭,視線淡然的盯著琴酒,「因為藥物是無法隨身攜帶的,它們離開了特殊的保存條件會快速失活,導致藥效變得很糟糕,甚至比不上讓我變成一個累贅,那些能救命的信息,但凡出現錯漏,我只會死的更快。」
「在必要的情況下,我都是提前注射的,一次注射,能保證接近三十個小時的效用,只是隨著時間效果會逐漸減緩。」
琴酒哼了一聲,將手裡方杯中的威士忌一口悶完,而後他站起身,黑色風衣的下擺掃過卡座邊緣。
「伏特加。」他聲音冷硬。
吧檯後的伏特加繞行出來,將牛奶和干紅送到了貝爾摩德和伊娃對坐的卡座上。
貝爾摩德抬起眼,盯著準備離開的琴酒,「你要去哪兒?」
琴酒腳扭頭,盯著貝爾摩德,「去確認一下,那個叫「麻生悠」的傢伙.
」
「是不是真的死透了。」
話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轉身走向酒吧門口,伏特加緊跟在後。
厚重的大門閉合,將二人的腳步聲消解乾淨。
卡座里,只剩下貝爾摩德,和安靜捧著牛奶的伊娃。
貝爾摩德看著面前空掉的酒杯,又看了看伊娃那張蒼白平靜的臉,拿起干紅的酒瓶,給自己添了半杯。
而伊娃捧起玻璃杯,小口啜飲著溫熱的牛奶。
自從認識她的那天起。
貝爾摩德就沒有在這個女孩身上看到過除了對約翰·艾德文厭惡以外的其他類型的情緒。
不論是談及別人,又或者談及她自己。
她口中談及的藥物的注射和戒斷反應,埋在她胸膛內的項鍊......這些事情,就好像跟她無關一樣。
大概,這就是所謂的.......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