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城,州牧府。
議事堂內,燭火通明。
氣氛卻降至冰點。
沮授枯坐棋盤之前,一枚黑子懸於空中,遲遲不得落下。
他身前,一份匯總了各方諜報的竹簡,早已被反覆觀看多次。
竹簡旁,一張自田疇處得來的河北堪輿圖,鋪陳開來。
堂下,諸將皆默然不語。
壓抑氣氛幾乎讓人窒息。
劉備看向沮授,沉聲道。
「公與先生,可是已有定論?」
沮授長嘆一聲,終將那枚棋子,置於棋盤一角。
其位,已是死地。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讀好書上 101 看書網,101𝖐𝖐𝖘.𝖈𝖔𝖒超靠譜 】
他起身,將那堪輿圖與竹簡,重重置於劉備案前。
「主公,請看。」
劉備拿過竹簡,一目十行。
面色寸寸凝重。
「張郃領兵一萬圍困黎陽……」
沮授走至沙盤前,其聲乾澀。
「不僅如此,主公請看。張郃主力圍困黎陽,聲勢浩大,看似主攻,實則乃是魚餌……」
「其真正殺招,在於左右兩翼!」
他手中竹杖,點在地圖上那兩條通往黎陽的必經之路上。
一處,阻斷鄴城援軍。
另一處,則扼死通往幽州之路。
「顏良、文丑分據險要,如猛虎伏於草莽,正張開血盆大口,等待我等主力自投羅網……」
「我等不動,便將坐視黎陽糧盡城破,唇亡齒寒。」
「我等若動,便是以主力之師,長途奔襲,正中其『圍點打援,以逸待勞』之下懷!」
沮授放下竹杖,緩緩搖頭。
「我已推演百遍,此局,名為圍攻黎陽,實為絕我鄴城生路。」
堂內,落針可聞。
一直埋首於堪輿圖的田疇,此刻亦是抬首,面沉似水補充道:
「沮授先生所言,乃大勢。細處著眼,更是死局。我軍熟悉地形之優勢,已被袁紹此等堂堂正正之陣徹底抹去。無論我們走哪條路,都會比敵軍遲緩至少半日。」
「半日,已足夠顏良、文丑布下天羅地網,將我等徹底吞噬。」
此言一出。
連張飛這等悍不畏死的猛將,亦是臉色煞白。
審配拄劍之手,青筋畢露。
他面帶不甘地問道:「難道……便無半分破解之法?」
沮授閉上雙眼,只吐四字。
「……無懈可擊。」
劉備凝視沙盤,不動聲色。
許久。
他緩緩抬頭,望向那青衫身影。
「玄明。」
「備,可還能勝?」
楚夜正擦拭一柄匕首。
聞言,他並未抬頭,只平靜問道:「大哥,可還記得洛陽廢墟之上,盧公之言?」
劉備一時默然。
半晌才緩緩開口。
「匡扶漢室,非扶宮殿,乃扶萬民……」
楚夜手中動作戛然而止。
他抬起頭,雙目之中精光一閃。
「然也。」
「袁紹爭天下,我等爭民心。」
「他以大軍壓我糧道,我等便釜底抽薪,斷其根基!」
他將手中匕首,倒插於沙盤之上。
其位,不在黎陽,不在鄴城。
而在河北腹地,一處郡縣。
田疇、沮授二人,對望一眼,神色大變。
「軍師!此是何意?!」
楚夜起身行至劉備身前,呈上一張羊皮輿圖。
「大哥,袁紹行軍,走的是堂堂正道,棋盤,便只在明處。」
「我等,為何不可於桌下,再開一局?」
他手指輿圖,眼中竟帶三分笑意。
「此局,名曰——棄子爭先!」
「……」
堂內一時沉寂無聲。
「棄子,爭先……?」
劉備凝視沙盤,眉頭緊鎖,沉聲念出楚夜方才所言。
他抬眼,望向那幅懸於堂中的輿圖。
圖上無一兵一卒,無一城一隘。
所繪者,皆是山川水文、地脈民情。
堂內眾將,無不面露困惑。
張飛更是按捺不住,豹眼圓睜,上前一步,粗聲道:
「四弟!這到底是什麼名堂?袁紹大軍壓境,你不看兵馬,卻看這些山山水水,莫非是想請河神退敵不成?!」
楚夜對張飛之言置若罔聞。
他緩步上前,將堂中主燈穩穩置於沙盤正中。
燭火驅散陰翳,光芒所照,恰是河北全境的山河脈絡。
楚夜手指先落被三面合圍的黎陽,
「張郃主力足有一萬,兼有顏良、文丑為其雙翼,黎陽眼下之局,如困獸之鬥,看似無路可逃。」
「然!袁本初千算萬算,卻算錯一處!」
楚夜並起二指,重重點在魏郡之西,一處無人關注的荒僻之地。
沮授上前,蹙眉而問:「這是……」
楚夜淡然開口。
「此地,有一古河道,廢棄百年,名曰白渠。」
「白渠?!」
此言一出,堂內眾人皆是茫然,唯有田疇雙目一凜,最先反應過來。
他快步搶至沙盤之前,俯身細觀,呼吸都不自覺急促幾分。
威能【山水之眼】自行發動,那沙盤在他眼中已非死物,而是一幅流動的山河脈絡圖。
他目光在輿圖與沙盤間飛速游移,不過數息,已然斷定,隨即猛然抬頭,斬釘截鐵道:
「軍師!此路,不通!」
他伸出手指,自沙盤之上重重划過那條乾涸的河道軌跡。
「我曾遍覽河北郡縣圖志,更親身行走於太行山水之間!史載,此白渠故道百年前便已斷流淤塞,河床之下暗礁密布,兩岸皆為斥鹵泥沼,車馬舟船,概不能行!」
田疇說罷。
沮授亦緊隨其後,搖頭補充道:
「子泰所言,乃地利之險,於兵法,亦是死路一條。」
「我等以數百疲兵行此絕境,即便僥倖偷渡,奇襲張郃數萬大營……亦是自投羅網,與送死何異?」
堂內一時無人言語。
田疇所言,「地利如此,天塹難越。」
沮授再言,「兵法如是,此去無回。」
一言斷絕地利,一言判下死期。
此乃,雙重死局。
楚夜卻淡然一笑,搖了搖頭。
「二位先生所言,皆是常人之道,看的,亦是常人之兵。」
「然,我軍之中,尚有一支人馬,不在玄甲,非是白馬。」
「他們,可行常人難行之路,可行鬼神莫測之法。」
他緩緩起身,目光最終落在了堂中角落裡,那一直默然不語,身披黑袍的嬌小身影之上——凌雲。
「凌雲姑娘,入我軍時,帶來的可非止機關營造之術……」
「神工營,既是當世巧匠,亦是不畏生死的死士。尋常兵士無法完成之事,於他們,不過是分內之責。」
說到此處,他才對凌雲微微頷首。
「凌雲姑娘,請將你神工營的『備用之路』,展示給諸位將軍一看吧。」
聞言,凌雲緩步上前,將懷中抱著的一卷羊皮輿圖,於沙盤旁展開。
圖上,白渠水道,一覽無餘。
每一處彎折、每一段深淺,皆有硃筆標註。
暗礁、急流,一一在列!
「這……!」
田疇俯身,再細看輿圖,已是瞠目結舌。
凌雲指尖,划過圖中幾處被圈出之河段。
「此渠,天然確已不通。」
「然,我入主神工營之初,便遵軍師密令。」
「以『勘探水利』為名,遣三支小隊,日夜不停,秘密疏浚。」
她再指向鄴城之北,一處標記。
「此地,原為廢棄石場,雲已將其改造為隱蔽船塢。」
「半月之內,工匠已預製大量舟筏構件。」
言畢,凌雲抬首,環視帳內眾人。
「我神工營所為,並非只為築城守家。」
「更是要為大軍,鋪就一條無人能想到的生路!」
「軍師所需之百艘舟筏,早已備妥。今夜子時之前,便可在預定地點,組裝完畢,悄然下水。」
此言如驚雷般炸響在堂內。
田豐與沮授對視一眼,盡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他二人自詡算無遺策,卻算不到。
眼前這個青衫文士,與那個默然的墨家女子,早在一個月前,便已於棋盤之外,布下了這枚所有人都看不見的天元之子!
「水師,確無。」
楚夜此時再開口,眼中已帶上了幾分鋒銳笑意。
「然,路,是人走出來的。」
「至於人選……」
此時,張飛眼中已經放光,他最喜歡的就是四弟這般出奇制勝的險招奇策。
正欲出列毛遂自薦,卻見楚夜目光環視,掠過自己,先是落在關羽、趙雲二人身上,而後再落於角落一人身上。
「凌雲姑娘。你墨班之中,可堪赴死者,幾何?」
凌雲緩緩抬頭,眸光平靜無波。
「墨者行義,兼愛非攻。然遇不義之戰,則可以戰止戰。墨班弟子入神工營之初,便立有死志,軍師所需,皆可為前驅!」
楚夜微一頷首,沉聲道:
「此戰,需行死士之道,有去無回。」
「揀選玄甲、白馬之中,家無牽掛、善於泅水者四百五十人。再加墨者五十人,以為骨幹。合為五百『渡河死士』!」
「雲長之勇,當為破營之利刃,直插敵軍心臟,以最快速度點燃糧倉,造成混亂。」
「子龍之慎,當為斷後之堅盾,於退路之上扼守要衝,不惜代價阻滯追兵,為大軍爭取撤離之機。」
「一進一退,皆需以雷霆之勢,方有一線生機。」
一番部署,乾脆利落。
將領人選,亦是當前最優之選。
關羽與趙雲二人,皆是目中精光一閃,跨步出列,轟然應諾。
「末將領命!」
張飛臉上剛剛浮現的興奮瞬間凝固。
他上前一步,豹眼急得赤紅。
「四弟!為何沒俺老張!這等好事……」
這時,審配卻面色凝重地出列勸諫道:
「軍師此計,太過兇險!與孤注一擲何異!」
「雲長、子龍,皆我軍棟樑。若張郃回師斷我歸路,屆時前有堅營,後有追兵,這五百奇兵,豈非是自投羅網,死無葬身之地?!」
沮授亦是眉頭緊鎖,補充道:
「審公所言極是。此計名為奇襲,實為死士行徑。一旦失手,非但黎陽之圍難解,我軍更要折損兩位神將與五百精銳。屆時,非但黎陽不保,鄴城必然唇亡齒寒矣!」
堂內勸諫之聲,此起彼伏。
眾人之憂,皆在情理之中。
此計,的確是九死一生。
面對眾人詫異,楚夜面容不變道:
「我翻遍鄴城舊檔,結合凌雲姑娘對冀州水文的勘探,才發現這條被遺忘的白渠。此計兇險,若非天時、地利、人和三者齊備,夜,亦不敢出此下策!」
「此計雖險,卻已是當下唯一生機……」
他話音一頓,沉吟道:
「此去深入敵腹,孤軍無援,時機之把握、進退之抉擇,皆在呼吸之間,更需有軍師之智。」
「是故,我願擔此重任,若不得勝,必不生還。」
楚夜話畢,眾人皆驚。
唯劉備端坐主位,默而不語。
正當眾人以為主公仍在權衡之時,他卻緩緩起身,行至楚夜身前,目光深沉,凝視著自己這位四弟赤紅的雙目。
「玄明。」
「你為此計,幾夜未眠?」
楚夜一怔,未料劉備有此一問,只低聲道:「分內之事。」
劉備未再追問,而是伸手重重按在楚夜肩上。
「有你這番殫精竭慮,足矣。」
他轉身,再環視堂下眾將,正色道:
「諸位之憂,備又豈能不知?」
「然,袁紹以堂堂之陣圍我黎陽,是以泰山壓卵,欲困我手足,絕我生機。」
「我等若坐守鄴城,便是自斷臂膀,正中其下懷!」
「更何況……若黎陽失守,鎮守於此地的石虎、文秀等忠勇之士盡沒。我等就算堅守鄴城,又能守得幾時?」
聞言,堂內一時沉寂。
而就在眾人皆以為此事塵埃落定時,劉備卻復又開口道:「玄明,此去五百死士,皆為百戰之兵,悍不畏死。舟行暗渠,奇襲糧營,卻需有大將之勇。」
「便由我去,更為妥當。」
此言一出,張飛已是急得跳腳:「此去深入敵後,九死一生!怎能讓大哥親身犯險!」
「這活兒,合該俺老張去干!大哥乃萬金之軀,怎能親涉此等絕地!」
審配亦上前勸諫道。
「主公!三將軍所慮極是!」
「主公乃我軍之魂!豈可輕動!」
「虎牢關前,呂布號稱飛將,我兄弟亦敢與之周旋!」
「今已無萬全之策,與其坐以待斃,將滿城軍民之性命,聽憑袁紹發落……」
「備寧將我這條性命,與這五百袍澤的性命,共付此行!」
他目中怒意燒灼。
此行非是搏命,乃全信義!
楚夜靜立一旁,默觀其兄長形貌。
他緩緩退後一步,對那道身影,躬身長揖。
此非君臣之拜,亦非手足之禮。
是為知己同道,生死相托。
劉備轉向審配、沮授、田疇三人,其聲沉凝。
「我與雲長、子龍離城之後,鄴城安危,便盡托於三位先生了。」
「今夜之議,出此門,入諸君之腹,再不可讓外人知曉!」
「我軍向外,只稱閉門死守!」
「若有動搖軍心者……」
他眼中寒芒一閃,自有殺伐之氣。
「——三位先生,可持我此劍,先斬後奏!」
此言,此勢。
再無人敢勸諫半句。
沮授、田疇二人身形一震,怔立當場。
二人所見者,非僅是此計之兇險。
而是那主公破釜沉舟之膽魄。
與那一線於死局中撕裂生天之可能!
劉備拔劍拄地,以劍支撐身體,環視眾人,沉聲頒令。
「傳令!」
「拂曉之前……」
「——渡河!出征!」
話音落下,楚夜腦中提示音再起。
【叮!觸發軍團任務:智定黎陽】
【任務背景】:袁紹統河北雄兵,布下「圍點打援」之死局,意圖將你部扼殺於襁褓。
【主線目標】:其一,破黎陽之圍。其二,保劉備、關羽、趙雲生還。
【可選目標】:一,釜底抽薪:焚毀或奪取張郃大營糧草。二,斬將奪旗:陣斬或生擒高覽、張郃。三,誅心為上:重創袁軍軍心,離間其將帥。
【評定預測】:此去,九死一生。最終評定,取決於:全功、傷焉、亂敵之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