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蛇頭入谷，絕壁斷龍
盤龍坡。
山勢險峻，當中僅一羊腸道。
坡頂上，關羽披綠袍，內襯獸鎧。
他端坐青石，不動如山。
左臂白布之上，血色殷然，他卻似渾然不覺。
青龍偃月刀斜倚於側，刀鋒向北。
身後，三千精兵默然肅立，井然有序。
女將鄭姜，一襲赤甲，立於其側。
目光定於坡下來路。
忽而，風起東南。
風中，隱帶有馬嘶。
聲漸大，竟至震天動地。
坡下，一點銀白，滾滾而來。
塵土漫天，遮雲蔽日。
公孫瓚麾下先鋒嚴綱率白馬義從已當先抵至！
鄭姜觀之，呼吸一促。
當先那將，銀盔銀甲，胯下白馬，手持長槊，正是嚴綱！
他之後數千鐵騎，勢如雪崩。
鋥！
鄭姜腰間佩劍，出鞘半寸。
「將軍，敵軍已至！」
巨石之上，關羽雙目依舊未開，似是全然不聞外界之鼎沸。
他只抬起那隻未受傷的右手，緩緩撫過青龍偃月刀冰冷的刀身。
坡下萬馬奔騰，坡上唯聞龍吟。
直到嚴字帥旗已清晰可見，關羽才豁然起身。
他身形魁梧，立於坡頂，宛如一尊天神。
手中那八十二斤青龍偃月刀應手而起，刀鋒直指坡下敵陣，聲如洪鐘，震徹山谷：「嚴綱！關某在此，恭候多時了！」
言畢，丹鳳眼陡然睜開，那眼縫之中，竟如藏兩道冷電，森然破出。
盤龍坡下。
嚴綱立馬橫槊，雙眉緊鎖。
坡上守備稀疏，唯獨那橋頭一人一騎的身影，如山矗立，令他不敢輕進。
「報——！」
一騎自側翼飛馳而來，斥候滾鞍下馬，臉上驚魂未定：「將軍！我軍派出的百人哨探————全陷進山谷支路了！被那赤焰營的匪寇用滾木斷路，一個都未能出來！」
嚴綱聞報，先是一愣，隨即虎目之中精光一閃。
他猛然抬頭再望坡頂，那關羽果然巋然不動。
他這是————分不出兵，也救不得了！
——
嚴綱心中一定，催馬向前踏出十數步。
繞過坡勢遮掩，眼前景象豁然開朗。
一片混亂！
無數插著「冀州督糧」旗號的輜重車隊，正於後方那唯一的狹窄谷口擠作一團，車輪深陷泥濘，士卒丟盔棄甲，只顧將麻袋扛在肩上奔逃。
「哈哈哈哈！」嚴綱見狀，勒馬仰天長笑。
「原來只是虛張聲勢！關雲長重傷至此，連護送輜重都已力不從心！此人，不過是以自身殘軀為餌，欲死保那數萬石軍糧罷了！」
他調轉馬頭，長槊不再遙指關羽，而是指向坡後那象徵著滔天戰功的混亂。
嚴綱斷喝如雷，聲震全軍：「眾將士聽令！莫管關羽！」
「全軍衝鋒！先斷其糧道！」
「斬首破營者，賞千金！封萬戶侯！」
號角嗚咽，重賞之下，數千白馬義從貪念盡起，如決堤洪流，捲起遮天煙塵，直撲盤龍坡而去。
嚴綱一馬當先，率前鋒沖入盤龍坡谷口。
谷道蜿蜒崎嶇，兩側林木森然，不過一箭之地，便已將身後公孫瓚主力的視線徹底遮蔽。
他心中只有輜重戰功，催馬愈急。
忽而，前方彎道之後，號角聲震天！
「殺——！！」
兩側山林之中，數百面「關」字大旗猝然豎起，數千名士卒擂鼓吶喊，聲勢滔天。
緊接著，數十支火箭拖曳著黑煙，自林中呼嘯而出。
火箭並非射向騎隊，而是不偏不倚，盡數落入谷道兩側早已備好的乾草堆之上。
「蓬——！」
烈焰沖天而起，火牆瞬間成型。濃煙滾滾，直衝雲霄，狹窄谷道頓時被烈火濃煙完全封死，刺鼻的煙味嗆得戰馬長嘶不止，鐵騎陣型開始騷動。
「區區疑兵之計！」
嚴綱見敵軍只擂鼓放火，卻無一發滾木、一矢箭雨，心中愈發篤定坡上守軍早已空虛，此乃虛張聲勢，欲阻兵鋒。
他非但不退，反而厲聲大喝：「前軍莫亂！此乃敵軍黔驢技窮之計！」
「隨我破開此陣，莫誤了封侯之時！」
言罷，他猛夾馬腹，竟不理會身後混亂的軍陣，獨自一人率先沖入了濃煙之中。
此魯莽之舉，也徹底斷絕了與後方主力的往來聯絡，再難通傳消息。
西側高崖之上，一名飛狐營都伯見敵軍先鋒已陷入煙火之中，陣型騷動，不由戰意沸騰，他按刀欲出，低聲向田疇請示：「先生！賊軍先鋒已亂，是否即刻動用滾石檑木，聚而殲之？」
田疇青衫獵獵，立於風口，卻緩緩搖頭，令旗紋絲不動。
「未到火候。」
他伸出手，徑直指向谷口外，那面仍在源源不斷向內推進的「公孫」帥纛，其聲如冰：「蛇頭雖入，蛇身在外。此刻動手，只會驚走此獠！傳我將令：谷內伏兵，只以擂鼓、吶喊、火箭襲擾，不可動用滾石強弩！」
界橋北岸，公孫瓚立馬於坡下，遙望那盤龍谷口。
此刻，谷口已被濃煙籠罩，只能聽見裡面喊殺聲震天，卻看不清具體戰況。
「報——！」一名在高處瞭望的斥候飛奔而來，「主公，谷中我軍白馬」大纛仍在前沖，似是已與敵軍主力接戰！」
公孫瓚聞言，再無疑慮。
在他看來，嚴綱未派人求援，且大旗仍在前進，這說明戰況膠著，難解難分，正是需要主力壓上，決一死戰，畢其功於一役的緊要時刻。
「嚴綱貪功，妄想一人獨吞斬殺關羽的大功！」
——
公孫瓚冷哼一聲，心中那份被逢紀挑起的嫉妒與傲氣再度燃起。
「傳我將令！」他長槊前指，「中軍主力，全速跟進！今日，我便要讓劉備看清，何為真正的幽州鐵蹄！」
公孫瓚主力大軍盡數湧入那煙霧繚繞的谷道，當最後一騎幽州兵的馬尾幽州也消失在蜿蜒的谷道盡頭。
高崗巨石之上，始終不動如山的關羽，丹鳳眼陡然在風雪中睜開。
掌中那杆八十二斤青龍刀，垂直落下，刀纂重重撞在腳下青石。
咚！！
金石裂響，此聲為號！
坡頂西側，一直靜立觀望的田疇，眼中終於寒光迸現，手中令旗如刀，驟然劈落：「—落石！！！」
早已鑿空根基的隘口崖壁，隨著最後一根巨木支柱被轟然抽離，應聲崩塌！
萬鈞巨石裹挾著泥土，如天河倒泄，頃刻之間，便將整個谷口死死封住。
塵埃落定。
前有穿腸網，後有絕壁阻。
入谷之兵，已盡成瓮中之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