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鐵騎出世,名為浮屠
一路無話,趙雲、太史慈二將,並率五百輕騎,不過數日,便至漳水渡口。
遙望北岸,但見「劉」字大迎風招展,一員黑臉大將率數十騎,已在渡口相候。
正是張飛張翼德。
張飛見二人歸,未及寒暄,先指那首級,豹眼圓睜,厲聲喝道:「子龍,此顆頭顱便是那禍亂青州的管亥?」
趙雲勒馬點頭:「正是。」
張飛聞言,怒目直視太史慈,丈八蛇矛遙指:「好你個東萊匹夫!既有此等武藝,為何早不殺賊安民,反要在北海坐觀虎鬥?若非子龍趕至,孔北海一門老小,豈非盡為爾所誤!」
太史慈聞言,面上青紅交加,拱手欲辯。
趙雲卻橫槍攔之,笑道:「三哥息怒。子義乃忠義之士,非怯戰不前,實乃為母所困,分身乏術耳。」
張飛聞「孝」之一字,面上怒氣稍減,卻仍重哼一聲,矛尖點地:「罷了!既已歸順大哥,便是自家兄弟。只是下次再遇賊寇,休得磨蹭!你我手中兵刃,不是用來講道理的!」
寥寥數語,已將太史慈劃入自家之列。
此等粗中有細,亦是張飛本性。
三人並轡渡河,一路無話。
待至鄴城,劉備早已親率文武,出城五里,於長亭相候。
太史慈遙見劉備黃羅傘蓋,心下不安,急欲下馬步行。
趙雲按住其臂,笑道:「子義不必多禮。我家主公待自家兄弟,從無此等虛文。」
果不其然,劉備見二人至,竟撇下眾官,親步下階,急趨至太史慈馬前,語聲懇切:「聞子義單槍雙戟,獨闖十萬賊陣,備恨不得身插雙翼,親赴北海,與公並肩破敵。
今讓壯士獨陷死地,備之過也!」
說罷,竟要親自為太史慈牽馬。
太史慈大驚失色,急滾鞍下馬,拜伏於地,語帶哽咽:「慈一介武夫,何德何能,敢勞主公如此!」
太史慈見劉備竟如此推心置腹,心中那股傲氣早已化為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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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掙開劉備之手,對著劉備鄭重抱拳,朗聲道:「慈聞明公行王道於河北,心嚮往之久矣。今得見皇叔天人英姿,方知傳言不虛。慈一介武夫,願附驥尾,為主公執鞭墜鐙!」
劉備聞言大喜,親手扶起,溫言道:「子義千里馳援,救數萬生靈於水火,此乃大義。又聽聞子義掛念令堂,此乃大孝。如此忠孝兩全之士,備若不敬,豈非失德?」
他回顧左右,朗聲道:「速將老夫人請來!」
未幾,一輛暖車轔轔駛近,車簾掀處,一白髮老嫗在侍婢攙扶下而出。
老夫人衣著華貴,神色康健,一見太史慈,熱淚盈眶。
「吾兒!」
「母親!」
太史慈虎目含淚,搶步上前,長跪於地,叩首不迭。
老夫人撫其首,泣聲對周遭將士言道:「諸位將軍,若非此地劉皇叔仁義,遣人為我等擋住那賊寇,我這殘軀,早化作東萊泥塵矣。」
太史慈聞言,心中疑慮盡消。
他側首看向立於一側的劉備。
劉備卻是面有愧色道:「備迎奉老夫人於鄴城,乃敬子義之孝。若因此使子義心有掛礙,以為備以此要挾,那非但辱沒了將軍,更是辱沒了備。備行事,只求俯仰無愧於天地。將軍之忠,當出自肺腑,而非繫於親眷。」
言罷,他復又回身,對身後眾將沉聲道:「傳令下去,三軍之中,凡見子義將軍者,如見備親臨!」
「主公!」
一言既出,太史慈已是熱淚盈眶,再拜於地。
【叮!將星錄點亮!檢測到在野名將太史慈,歸於麾下!】
【姓名】:太史慈(字:子義)
【品階】:五品·國士【命格】:二品·篤烈神射(人)
【職階】:猛將/游騎統領【天命】:弦響必中(未覺醒)——(箭矢所指,既是修羅場,又是信義路。覺醒後擁有必中屬性。)
【憾】:空負雙戟七尺劍,怎奈愚忠累高堂。
【願】:一諾何惜頭顱血,敢為英雄掃六合。
劉備深知太史慈英武忠義,大喜過望,當即賜府邸、授兵職,一應所需,皆由官府支應,優渥遠勝昔日北海百倍。
太史慈隨母入府,見宅院軒敞,奴僕恭謹,其母晚年得此安泰,不由悲喜交集,對劉備遙遙再拜,感激涕零,一顆懸了數年的心,至此方才落定。
自此之後,太史慈歸心,日伴趙雲左右,於軍中操演陣法,暫不必提。
且說那鄴城之外,漳水幾度春封夏解。
就在中原袁術稱帝、攪弄風雲,江東孫策浴血、平定六郡這半年光景之中,劉備卻仿佛一隻蟄伏的猛虎,斂去了所有的爪牙與生息。
整個河北,竟是一片出奇的寂靜。
唯有那城北的玄甲禁地,日夜爐火沖天,數千工匠赤膊揮汗,打鐵之聲,即便是深夜三更,亦如悶雷滾地,震得人心頭髮顫。
精餵了半年好豆料的戰馬,更是膘肥體壯,只待金戈一響。
磨礪了半載的刀鋒,也終是要到了飲血的時候。
時光荏苒,若白駒過隙。
又過了數月,入夏時節。
鄴城北郊,大校場之上,風卷黃沙,殺氣漫天。
旌旗如林,滿目皆是「劉」字赤色大,旗下玄甲銳士、白馬義從、燕雲飛騎,各部精兵強將嚴陣以待,寂然無聲,唯聞風過甲葉之聲,如錢塘潮起。
高台之上,劉備披堅執銳,親臨閱兵。
身後關公撫髯,虬髯飛揚。
張飛豹眼圓睜,氣貫長虹。
趙雲槍身筆挺,淵渟岳峙。
更有新降的猛將及太史慈,皆甲冑鮮明,神情肅穆,分列左右,殺氣騰騰,只若天庭之神將臨凡。
台下文臣,沮授、審配、田疇、孫乾等謀臣策士,亦是個個衣冠齊楚、神態恭謹,盡顯霸府氣象。
人叢之中,張飛見太史慈面帶驚色,按捺不住那跳脫之心,以肩撞之,瓮聲笑道:「子義,初來乍到,可見過俺玄德公家中這般軍威陣仗?」
太史慈目不斜視,沉聲道:「明公天威,四海咸知。」
張飛卻咧開大嘴,嘿然一笑:「天威算個甚!今日要你瞧的,不是甚麼天威,是咱家那兩位神工巧匠,耗時半載所鑄的重器!」
他朝另一側的蒲玄、凌雲二人努了努嘴。
那兩人皆是一身工匠裝束,與周遭甲光映日的肅殺之氣,全不相稱。
蒲玄鬚髮皆張,神情狂熱。
凌雲則抱著一捲圖譜,面色沉靜,唯獨那雙眸子裡,燃著幾分難掩的自矜。
此時,關羽撫髯上前,沉聲道:「子義,昔日聞你為孔北海單騎突圍,勇冠三軍,關某素來敬之。今日一見,方知子義龍驤虎步,真將才也。」
太史慈昂然還禮,聲如洪鐘:「關將軍酒尚未溫,華雄首級已落,此等神威,天下誰人不曉?慈微末武夫,不敢當將軍之譽。」
關羽鳳眼微眯,話鋒一轉:「然,空有萬夫不當之勇,若不知為何而戰,與匹夫何異?子義可知,今日校場,主公欲示於眾將者,非止神兵。」
太史慈一怔:「還請將軍賜教。」
關羽手按青龍刀柄,目視遠方:「主公欲示其器,更欲示其心。大丈夫行於世,當知為何而戰。為功名者,鷹犬耳。為君王者,忠臣也。唯為天下大義,方稱英雄。」
「諸將見此神兵,或見其利,欲借之建功;或見其重,憂其耗國;亦或見其凶,而思其戒。」
太史慈順關羽目光看去,肅然道:「慈————受教。兵者,兇器也。明公既掌神兵,亦掌生殺。如何用之,此乃根本。」
關羽頷首:「子義靜觀便是。今日之後,這天下亂局,方才雲開霧散。」
說罷,關羽轉身,丹鳳眼微抬,目光落於不遠處的張郃身上。
「張將軍,汝昔在袁氏帳下,亦為河北名將。以汝之見,此陣如何?」
張郃聞言,上前一步,對關羽鄭重一揖,朗聲道:「關將軍言重。郃今日方知,何為王霸之師,何為冢中枯骨。」
他直起身,回顧那列陣的鐵浮屠,語帶震撼:「袁本初兵多將廣,然外強中乾,一戰即潰。主公有利器藏於九地之下,動於九天之上,勝負早已瞭然。能為主公效力,乃郃之幸!」
其身後高覽亦是慨然附和道:「末將只知,若官渡有此陣,顏良、文丑之輩,亦不過插標賣首耳!」
太史慈聞此二人之言,心中再震。
連袁紹麾下降將都已如此心悅誠服,足見主公威望素著。
關羽則撫髯頷首,不再多言,只將目光重新投向校場中央。
此時,劉備抬手,身後鼓聲頓歇。
全場寂靜。
萬眾矚目之中,校場盡頭,那扇足可容納十騎並出的巨大鐵閘,發出令人牙酸的絞索聲,緩緩升起。
非是馬蹄奔雷,亦非兵士吶喊。
人們聽到的,是遲緩而沉重,如同巨石滾落山崖的悶響。
咚————
咚————
咚————
隨著這撼動心魄的聲響,自那鐵閘後的陰影之中,緩緩踱出五個黑影。
若非頭上稀疏可見的馬鬃,觀者幾乎要以為那是從地府爬出的五座移動鐵塔。
無一生輝,不見片甲。
自騎士頭頂的覆面重盔,至戰馬四蹄包裹的鐵甲馬蹄,通體皆是暗沉無光的玄鐵。
整個人馬,渾然一體,不見一絲皮肉,只餘下兩道自盔甲縫隙中透出的森寒目光。
「這————這便是那新練之兵?」太史慈心頭一震。
身為騎將,他一眼便看出,這般全身披掛,其重何止千斤!人馬具甲,便是尋常衝鋒都難。
張飛亦是瞪圓了豹眼,嘟囔道:「這走得比俺家老牛還慢!能派甚麼用場?莫非是拿來當那任人砍殺的鐵靶不成?這般打扮,箭矢倒是難入。」
話音未落,那五騎之後,十騎,百騎————五百騎,盡皆現身。
一支純由玄鐵包裹的洪流,肅然列於陣前。
沒有嘶鳴,沒有躁動。
五百騎便如五百尊沉默的鋼鐵雕塑,唯有那粗重的鼻息,在寒風中噴出一團團白霧。
劉備面色不改,只回頭看向蒲玄:「蒲公,此物可有利乎?」
蒲玄那張老臉漲得通紅,邁步上前,聲若洪鐘:「稟主公!此甲,此騎,非求其速,唯求其重!」
「其甲,乃老夫集結百工心血,以郿塢秘法,摻入天外隕鐵淬鍊而成。尋常弓弩百步之內不能透,刀槍劈砍只若搔癢!」
蒲玄身旁,凌雲亦上前一步,指圖中陣列,沉聲再道:「此陣人馬相連為一,力聚一處。一起勢,便非馬力,而是山嶽崩頹之力,無可阻攔!」
張飛一雙環眼瞪得渾圓,依舊不信,指那校場中數百根腰粗木樁罵道:「休要在此說那天書!這等好馬好鐵,只為撞那木頭?何其暴殄天物!倘若撞折一根馬腿,看你二人拿什麼賠俺哥哥!」
蒲玄聽到此話,花白鬚髮氣得一抖,指著張飛罵道:「你這黑炭莽夫懂個什麼!此馬自配重甲後,早已不餵草料,每日皆食精豆、肉麋!腿骨之堅早已非比凡馬,更何況還有玄鐵護腿!老夫為了保這馬腿,熬了三個月瘦了二十斤!你————你竟敢咒我兒郎斷腿?!」
說到激動處,他甚至想衝過去跟張飛理論。
張飛哪裡受得了這等辱罵,丈八蛇矛一頓,喝道:「老匹夫!焉敢辱俺!你那鐵疙瘩若是中看不中用,今日俺便先拆了你這把老骨頭!」
身旁凌雲倒是平靜許多,只是伸手攔住蒲玄,冷言補充道:「張將軍有所不知,此甲不僅防衝撞,其腹下關鍵處皆有卸力龍骨。若真有戰馬失蹄受損————甲裂而馬尚存。此乃墨家機關術,非你這等有勇無謀的莽夫可解。」
「你二人,竟敢罵俺!」
張飛豹眼一瞪,便要上前與二人好生理論一番。
楚夜此時踱至劉備身側,淡然道:「三哥稍安,今日立樁,非為撞,乃為碎也。」
說罷,他右手緩緩一抬。
「沖陣!」
一語既出,令旗揮落。
號角未響,戰鼓未鳴。
為首騎士只將丈八鐵槊遙指前方。
五百騎便如一尊鐵獸,緩緩挪動。
起先只是蹄聲沉悶,十步、二十步之後,竟有雷音自地底滾滾而來。
眾皆失色,酒爵傾頹。
此非奔馬,真乃移山填海之鐵獸也。
此物挾萬鈞雷霆之勢,洶洶而至。
「砰一」」
一聲巨響,如天神擂鼓,大地為之震顫。
隨即只聽得斷裂之聲不絕於耳,聲聲裂人心魄。
放眼望去,那百十根堅若鐵鑄的硬木,當此鐵騎,竟脆如累卵,不堪一擊。
但見木屑崩濺,煙塵滾滾,霎時迷亂人眼。
頭排巨椿瞬息化為齏粉,鐵騎之勢分毫不減反增,愈發狂烈。
好一陣勢,真箇是摧枯拉朽,湯雪潑冰。
鐵流過處,再無立木。
五百鐵騎至盡頭,迴旋勒馬,軍容凜然,巍然如山。
校場無聲,唯聞旌旗獵獵。
太史慈額角有汗滲出,心中自忖:若吾當面此陣,雙戟可能擋?性命可能活?不能也!
關羽丹鳳眼微眯,長髯飄拂,竟亦頷首不語。
趙雲閉目良久,再開眼時,眸中竟也帶三分凝重。
唯有張飛跳將起來,指著那群鐵馬金戈喝道:「呸!這還打個甚麼?哪個賊廝鳥當得此一撞?便是呂布那廝在此,怕也要撞成一攤肉泥!」
眾皆默然,唯劉備不驚反笑。
他於台上按劍而立,顧盼自雄。
「此非軍陣,乃是泰山壓頂,玄武鎮魔!」
劉備拔劍,劍鋒映日,光寒校場。
劍鋒一轉,遙指淮南,聲如洪鐘:「吾,今賜汝名——鐵浮屠」!」
「傳我將令,三軍整備,明日開拔。」
「便以此鐵獸,踏平淮南,為那僭號逆賊袁公路——送葬!」
金鼓暫歇,鐵甲歸營。
校場散去,太史慈兀自佇立原地,久久無言。
趙雲縱馬近前,笑問道:「子義觀此陣,以為何如?」
太史慈長舒一口氣,搖頭嘆道:「聞所未聞。若此物用於官渡————袁本初怕是撐不過半日。」
言及此處,他話鋒一轉,皺眉道,「既有此神兵,因何此前大戰,皆秘而不發?」
「只是慈有一惑:此等神兵,既已早成,為何界橋、官渡之險,皆未一見?」
趙雲聞言,遙望高台上那道玄衫身影,面露嘆服之色:「子義有所不知,非是主公藏私不用。」
他頓了頓,語音中滿是敬畏:「實乃軍師曾言:屠雞焉用牛刀?公孫之輩,關將軍一人足以。袁紹之流,內外皆腐,不出半載必為我等所破,尚不配見此鐵獸之威。」
趙雲目光南移,「此物出籠,只因此番對手,乃僭號稱帝之國賊。需以雷霆之勢碾碎,方可震懾天下宵小。」
「屠雞焉用牛刀————」
太史慈默念此語,通體冰寒。
那平定河北的連番大戰,攪動天下的赫赫之功,聽在這位軍師耳中,竟與鄉野屠夫宰雞無異?!
至此,太史慈方才徹悟自己今後所立之處,非是匹夫逞勇的沙場,而是那運籌天下、落子無悔的大匠棋盤之側!
他再抬首時,眼中除了敬畏,更添了幾分慶幸。
慶幸此生,是友非敵。
未曾與此等人為敵!
幸甚,幸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