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帳內。
楚夜將一本剛清點完的簿冊,呈於劉備案前。
「大哥。」
「張瑞府庫錢糧看似頗豐,然則支應全軍,再加整編六百降卒,已是捉襟見肘。」
「這批糧,最多支應到下月。」
「若再開倉放糧,賑濟城外那數千流民……」
楚夜言盡於此。
劉備望著案上簿冊,默然不語。
他起身,行至帳門,掀簾而望。
天時漸寒。
帳外,數千流民衣不蔽體,在寒風中鵠立。
劉備垂目,放下門帘,返身。
「玄明。」
「我等舉義,所為何來?」
聞言,楚夜心中一嘆。
他深知此乃劉皇叔本心,非謀士利害權衡所能動搖。
楚夜上前一步,立於劉備身後。
「大哥,我明白你心中所想。」
「只是,我身為行軍司馬,當為此軍存續負責。」
「軍無餘糧,則人心必亂。此絕非僅是危言聳聽。」
劉備行至楚夜面前。
「我懂。」
他伸手,重重按在楚夜肩頭。
「玄明,司馬之職,你已盡到。」
「接下來,便看我這做主公的了。」
劉備聲音傳遍中軍大帳。
「傳我將令。」
「明日,於城東設粥棚,倉中有米一石,便放一石。」
「直至,釜底告罄為止。」
……
晌午時分,張家堡東門外。
數口大釜支起,白氣蒸騰。
劉備親挽袍袖,手持長柄木勺,攪動釜中稠粥。
烈焰炙烤釜底,映得他面龐通紅,汗流浹背,亦渾然不顧。
流民遠遠圍著。
進不敢進,退不願退。
人群之中,一婦人身後,名喚狗娃的孩童,從人腿縫隙探出半個腦袋。
狗娃用力吸著鼻子,咽了咽口水。
「娘,好香。」
婦人卻一把將他拽回,低聲斥道。
「莫出聲。」
「那些丘八的米,是拿刀子換的!吃一口,明天就得拿命來填!」
……
半個時辰過去。
米粥早已熬得爛熟,一釜又一釜。
人群依舊躊躇,無一人敢上前。
劉備身後,張飛看得雙眉緊鎖,急得搓手頓足。
劉備停下木勺,環視一張張面帶菜色、滿是疑慮的臉。
他親舀一碗,走向人群。
碗中熱氣撲面,米香四溢。
然他進一步,人群便退一步。
劉備仰頭,將碗中熱粥一飲而盡,隨即碗底朝外,示於眾人。
「此粥,唯米與水,再無他物。我劉備在此,只為活命,不圖回報。」
說罷,他復盛一碗,走向那對母子。
那婦人見他走來,驚恐萬狀,抱著狗娃連連後退。
劉備於三步之外蹲身,將盛滿米粥的陶碗,輕置於地上。
「大嫂,」他言語溫和,道:「讓孩子吃口熱的吧。」
婦人死盯著那碗粥,良久,終是膝行上前,一把抓起。
她未自飲,先舀一勺,吹了又吹,而後笨拙送至狗娃嘴邊。
狗娃張嘴,幾下便將一勺粥咽下。
他抬頭望母,口齒不清。
「娘……甜……」
婦人身軀一震,淚如泉湧。
「我兒……我兒啊……」
見此情景,四下眾人無不面面相覷。
一拄杖老者,顫巍巍走出。
他未至粥棚,卻在劉備面前撲通跪倒,以頭搶地。
「劉縣尉活命之恩,老朽……叩謝!」
劉備急忙去扶:「老丈快快請起!備,受之有愧!」
一人跪,十人跪,百人跪。
哭聲與叩首聲,連成一片。
人群中,狗娃覺得娘親抓他的手鬆了。
他抬頭,見娘親正在拭淚。
「娘?」
娘親不語,只牽起他的手,走向那幾口冒著白氣的大釜。
……
遠處,城樓之上。
楚夜默然注視著此番景象。
其身後,是同樣靜默的關羽和趙雲。
關羽長髯輕撫,沉聲道:「玄明,大哥此舉,是仁義。」
趙雲頷首,目露敬佩:「雲,亦作此想。」
楚夜看著那個在人聲鼎沸中,不斷為人施粥的身影,心中萬念,終歸釋然。
他不再盤算此舉耗費幾何。
他只在心中默算。
眼前跪伏於地的百姓,他日,能有幾人為大哥,執戈而戰。
楚夜輕輕一嘆。
「是啊。」
「這天下,最難算的,便是人心。」
……
西側,降兵營。
六百降卒齊齊抬頭,只聞哭聲震天,然其意不明。
人人側耳,卻只是面面相覷,不得其解。
杜遠跪於隊伍當中。
他曾是張瑞麾下軍侯,慣見廝殺,卻也從未聽過這般哭聲。
不似哀嚎,反倒……透著一股死里逢生的意味?
不過,此刻他亦故不得那許多。
因為,此時,高台之上,出現了一青衫身影。
降卒隊列頓時鴉雀無聲,人人垂首,不敢仰視。
楚夜揮手,數名百姓被帶上高台。
為首者,正是那叩首老者。
老者由兵士攙扶上台,枯指張瑞,聲線發顫。
「就是他……打殺了老朽的兒子!」
抱著孩子的婦人亦被扶上台,哭聲撕心裂肺。
「他搶走了我的女兒……」
降卒一陣騷動,有人捏緊雙拳,死盯台上。
杜遠目光掃過高台上的張瑞,又落在台下百姓身上。
下頜緊繃,喉結滾動。
楚夜踏前一步,聲震全場:
「張瑞罪孽深重,罄竹難書。」
「其心腹黨羽,助紂為虐者,亦不可饒。」
「同罪當誅!」
前排幾個壯漢身子一僵,額頭冷汗滲出。
「但——」
楚夜話鋒陡轉。
「冤有頭,債有主。」
「首惡既除,脅從不問。」
「現,我予爾等一個機會。」
他指如劍,直點那幾名心腹。
「站出來。」
「指認他們。」
「戴罪立功。」
降兵營,死寂。
許久。
杜遠膝蓋離地,緩緩挺身。
他一起,身側之人亦隨之而起。
一人,十人,百人。
轉瞬之間,全體降卒,盡皆肅立。
離那幾個心腹最近的降卒,猛然揮拳砸出。
霎時間,拳腳如林,血肉橫飛。
骨裂慘嚎,皆被淹沒在人潮之中。
……
黃昏時分,高台血跡已被沖洗乾淨。
楚夜行至杜遠面前。
杜遠單膝跪地。
「罪將杜遠。」
楚夜垂目審視:「方才為何第一個站出來?」
杜遠抬頭,目中含痛。
「末將鄉中父老,亦曾慘死於賊手。」
楚夜頷首,「張瑞那些心腹,你可認得?」
「皆認得。」杜遠咬牙,「末將願為指認。」
楚夜伸手將他扶起:「自今日起,你便是我軍帳下哨長。」
「我軍正要你這樣的血性漢子。」
杜遠重重抱拳:「杜遠,誓死相隨!」
遠處,劉備對身側趙雲微一點頭。
「子龍,此地可安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