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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異鄉人的信念

2026-10-17 03:53:00 作者: Sugarplz

  第184章 異鄉人的信念

  「好厲害喔!」

  安卡拉歡快地鼓起了掌,但很快,她也發自內心地感到疑惑。

  厲害的骨頭拿到了,生病人的想要的東西找到了,治病的辦法也找到了「可是諾文,你為什麼還是不高興呀?」

  正如她所問的那樣,諾文臉上毫無興奮的跡象,反而顯露出了一種安卡拉無法理解的疲憊。

  他拿出那封字跡模糊的信,放在夕陽的餘暉下,將拗口的語句一行行通順地讀出來。

  「...我將自己深埋於土地之中,與此地的罪孽同眠。願我的骸骨永不見光,願我的靈魂永不安息,直到這片土地上最後一個受苦的人得到救贖。」

  諾文輕聲道:「人們將聖徒的遺願也融入了讚詞里。」

  「從千年前聖徒安眠的那一刻起,它就成為了聖徒與所有祈禱者共同的誓言。」

  「他要求將自己的祭台徹底封死,哪怕在無光的黑夜之中獨自腐朽,哪怕其他修士都已經離開,他依然願意守望這片土地。」

  「我們剛剛打破了這份誓言。」

  西格德無動於衷:「他願意,但他死了。死人,不需要骨頭。活人,才需要。」

  「很對,西格德。」諾文抬起頭,看著一排橄欖樹的倒影慢慢柔和開來,圍饒著大教堂尖頂的金光,「你說得很對。」

  他沒有反駁,只是平靜地拋出下一個問題。

  

  「但就算我們有了聖髑,也治不好那些人。」

  安卡拉怔住了,慢慢放下了手。

  「為什麼?不是說...骨頭很厲害嗎?讓魔力跑進去,不就能把身體變好了嗎?」

  「光把身體變好,治不好麻風病。」諾文解釋道,「安卡拉,還記得嗎?微生物。這種很小很小的東西,比麵粉還細還小,躲在身體裡不停變多,不停從裡面咬人的肉。」

  「不把那些小東西全部掃出去,變好的地方很快又會壞掉。」

  龍娘皺起眉頭,努力回想著生物課上學過的有刺刺的小東西,雪球說過,有很多種東西能把它們都消滅乾淨,裡面最厲害的,就可以變成藥。

  她揮了揮拳頭:「用藥把壞東西都趕走!」

  「藥啊。」

  諾文很喜歡這個詞,它仿佛天然就站在死亡和痛苦的對立面。

  「是啊,要是有和愈傷藥劑一樣好用的藥就好了。」

  「可安卡拉,我們沒有能治麻風病的藥。」

  拉曼查的每隻鼠鼠都知道,藥可以治病,尤其是附著地魔力的鍊金藥劑,比魔法還厲害。

  但藥,不是想要就能有的。從黴菌到黴素,其中的步驟遠比鼠鼠們想像中複雜。微生物的種類太多,和諾文印象中的藥物菌總是似是而非。

  粗提取的成分,通常療效和毒性並存,但在地魔力的增強下,毒性絕對比療效更先生效。

  要分離出更有效的廣譜抗生素,需要一整條完整的化工產線,以及最基礎的,最普通的,最大量的上游材料硫酸。

  或者說,硫磺。

  龍娘漸漸低落下去,她能聽懂諾文的意思:現在治不好。

  「魔法呢?諾文,不能用魔法把壞東西都清乾淨嗎?」

  諾文靜靜摩挲著法杖,看著這根可以引導超凡之力的媒介。

  雪球可以用它招來一陣風,馬蘭花可以用它加熱花糕,薩貝爾可以用它引發顯著的超

  凡效應,而諾文卻只能用魔力做出效率很高但功率極低的把戲。

  不是因為天賦不夠,而是因為他知道得太多。

  諾文永遠無法假裝自己一無所知,永遠無法像孩子一樣天真地相信「想要什麼就能得到什麼」。

  「我做不到。」他平靜地接受了自然規律的諷刺,「我不能欺騙自己,將火魔力的能量視為簡單的燙不燙,將水魔力的形態視為簡單的軟硬,我會想到更多細微的東西。」

  「魔力很喜歡我的構想,但這份構想我永遠也算不完。」他點了點腦袋。

  「而聖髑也不會自己變出魔力,需要一位很厲害的奇術使,才能用它施展神術,不然,它就是一塊骨頭。」


  安卡拉糾結地纏起了尾巴。

  「那...那怎麼辦?」她小聲問。「生病的人還在等。」

  諾文靜靜看著無花果樹,在晚風中,它的枝葉都往另一個方向捲曲,可倔強歪斜的枝幹偏偏要逆著風挺立。

  一把被命運丟在邊境的種子,它不向著光,也不順著風。或許它有一個值得它付出一切的目標,縱使樹皮都被颳得開裂,也要向著深谷探去。

  在別人眼中,它大概就只是棵笨拙的歪樹吧。

  最終,諾文從包里取出紙筆,放在膝蓋上。

  「我會寫兩封信。」

  「第一封,給那些病人。」

  筆尖划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我會告訴他們,聖髑正在安全的地方。而我們找到了聖拉扎勒斯留下的蜂蜜和膏油,這兩瓶神聖的撫慰會被送回去,緩解他們的痛苦。」

  他看了一眼大教堂,這旁邊根本沒有隱修院。

  「但,我不會告訴他們聖髑的真正下落。」

  「為什麼?」安卡拉小心翼翼地問。

  「因為如果教會知道了,他們一定會來取走聖髑。」諾文落筆不停,「教會絕無可能容許外人持有聖徒的遺骨。更遑論是拉曼查這樣...獨特的地方。」

  西格德皺眉:「尋回聖物,無上榮耀,神官會注意,足夠他們活。」

  「沒錯。」諾文點點頭,「雖然埃斯特萬主教受了重傷,但教會肯定還有足夠強大的神官。」

  「他們絕對願意為聖髑施展超規格的神術。如果把聖髑交給他們,這些病人一定能得到救治,而且會極為隆重,他們接下來的每一分改變,都會被神官們精心照料。」

  毛人煩悶地呼著氣。

  「諾文。你,不想給。」




  「還給了他們,浣花的病,怎麼辦?以後更多的病人,怎麼辦?我們總不能期望再找到一片遺失的聖髑。」

  「我必須要知道神術的原理,我必須要從教會嘴裡搶走他們維持統治的秘密。」他認真地說,「我是拉曼查的領袖,我要對拉曼查負責。」

  安卡拉靜靜地坐下來,輕輕用尾巴卷在他的背上。

  她聽不太懂那些複雜的道理,但她能感受到諾文心裡很難過。

  諾文繼續寫。

  「第二封信,給埃斯特萬主教。」

  「我不會提到聖髑。我只會告訴他,邊境有一群被遺忘的麻風病人,請他赦免他們的罪孽,讓他們知道自己有資格繼續活下去。」

  「他的判決可以給那些病人一個活下去的理由。」

  他再寫下一條囑咐,拿起聖髑盒,一同用布包好。

  「西格德,請把禿鷲叫回來。」

  「聖髑會留在拉曼查,對所有人保密。」

  諾文平靜地說出了那些病人的結局。

  「我會給他們一個承諾。一個我自己也不知道何時能兌現的承諾。」

  「他們會繼續等。帶著希望,忍受折磨,在那片荒涼的邊境繼續腐爛下去。」

  「而我會帶著他們的希望離開,去做我認為更重要的事情。」

  他深吸了一口氣,輕輕拍了拍龍娘。

  「對不起,安卡拉。」

  「我違背了你立下的誓言。」

  安卡拉握住他的手,沒說話。她隱約覺得哪裡不太對,可又說不上來,病人們只想要消息,又沒一定要把骨頭拿回去。

  而且,諾文做的事情聽起來很對呀,生病的人會活下去,以後也能治好,過上更好的日子...

  可為什麼看起來,諾文像是被很重很重的東西壓住了呢?

  西格德倒是毫不在意。

  「想太多。誰拿到,就歸誰。」他瓮聲道,「病人等得起,就繼續等。等不起,就去死。世界,從來沒有公平。」

  他吹響號角,喚來落在尖頂上的禿鷲,那道陰影從光芒間一閃而過。

  「光芒簇擁,才叫黎明。僅僅一束,只是夜黑里的蠟燭,隨時會滅。滅了,就沒有以後。」


  毛人的生存哲學無可辯駁。

  諾文也不再多說,他站起身:「走吧,趁著天還沒黑再走一段路。」

  理所當然,情有可原,說來說去也都是藉口,沒有人覺得這是什麼問題,這個世界也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可諾文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他從來不喜歡這個世界。他只是無處可去,才被迫走在這條遍布荊棘的路上。

  正確和錯誤間的界線可以模糊不清,但善就是善,惡就是惡。諾文不會為自己找藉口,也永遠不會心安理得地忽視最小的惡。

  他傲慢地為自己心間無數流淌的鮮血自豪,只要還有血,只要還會痛,他就可以宣告自己與這個世界不同,他就有勇氣去改變這個世界,永遠不會滯留在身後的泥濘里。

  西格德無法理解這種對自身的莫名苛責從何而來,但他敬重這個孤獨的背影。

  他送走禿鷲,翻身上馬,胸腔重重哼出一聲。

  「驕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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