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可佳死死盯著後台那些刺眼的差評和慘澹的付費數據，眼睛通紅，拳頭緊握，身體因為憤怒和委屈微微發抖。
「他們……他們根本就沒玩！他們憑什麼這麼罵？！」他的聲音甚至帶著哭腔。
王夢晨默默關掉了應用商店的評論頁面，嘆了口氣，什麼也沒說。
趙鵬試圖從Steam後台找點安慰，但那寥寥幾百份的銷量，在移動端龐大的差評面前顯得如此無力。
夏晚晴看著自己傾注了無數心血繪製的場景和角色，被玩家用「破像素」、「畫質感人」這樣的詞語形容，鼻子一酸，趕緊低下頭，假裝整理桌上的文件。
就連一向沉穩的馬強，也煩躁地推了推眼鏡，對著電腦屏幕低聲罵了一句。
「媽的……到底識不識貨？」
黃睿看著這群年輕人，仿佛看到了自己剛入行時的樣子。
他走到飲水機旁接了杯水，語氣帶著過來人的無奈：「習慣就好，在國內做單機，尤其是買斷制，就是這麼難。
玩家被市場教育成這樣了，想扭轉觀念，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巨大的期望與殘酷的現實形成了尖銳的對比。
博主們的大力推薦以及兩款遊戲的火爆引來了流量，但這流量卻像是一把雙刃劍，在買斷制這面牆壁上撞得頭破血流，並將更大的反作用力砸回了夢舟工作室本身。
團隊裡瀰漫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感和迷茫。
陸舟將所有人的反應都看在眼裡，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著屏幕上不斷跳動的、增長緩慢的後台數據，以及那些言辭激烈的差評。
直到下午，他才站起身，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我知道大家現在心情不好。」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比平時更低沉了幾分。
「看到差評，看到數據，心裡憋屈，覺得我們的努力不被理解，這很正常。」
他走到辦公室中間，目光掃過一張張沮喪的臉。
「但我們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條路難走，不是嗎？我們選擇做《去月球》，選擇定這個價格，就不是為了迎合所有人口味的。」
「博主們的推薦，帶來了關注，也帶來了爭議。
這恰恰說明，《去月球》是特別的，它打破了很多人對『遊戲』的固有認知。
有爭議，有關注，總比無人問津要好。」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現在罵的人，很多並不是我們的目標用戶。
他們習慣了免費的午餐，無法理解為一款精心打磨的敘事體驗付費的意義。
這需要時間，也需要更多像《去月球》這樣的作品去慢慢改變環境。」
「我們的任務，不是和這些聲音吵架，而是繼續做好我們該做的事。」
陸舟的語氣重新變得堅定：「維護好遊戲，收集那些真正玩了遊戲的玩家的反饋。
我相信，只要作品足夠好，總能找到懂得欣賞它的人。
也許不在國內，也許不在今天。」
他看向夏晚晴和馬強：「晚晴，胖子，打起精神來。
我們的心血，它的價值不會因為幾句差評就消失。」
陸舟的話像一陣冷風，吹散了部分情緒化的燥熱，但也讓現實的寒意更加清晰。
大家明白他說的有道理，但心裡的那塊石頭，並沒有那麼容易搬開。
下班後，陸舟獨自留在辦公室，他看著窗外的風景，眉頭微鎖。
今天這場面，比他預想的還要激烈一些。
移動端第三方應用商店的生態，對買斷制遊戲實在太不友好，玩家付費習慣的培養更是任重道遠。
「必須有自己的地盤……」他喃喃自語。
一個構建夢舟自身發行平台的想法，在他心中變得清晰。
只有那樣，才能更好地傳達理念，直接服務核心玩家，擺脫渠道的束縛和噪音的干擾。
不過那都是未來的事情了，而《去月球》想要取得成功，或許需要那麼一點點運氣。
陸舟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也只有祈禱了。
但是他依然充滿信心，認為遊戲的好始終會被人注意到的。
就在夢舟工作室內部被低氣壓籠罩，團隊成員們強打精神處理著日常維護工作，卻難免有些心灰意冷的時候，地球的另一端，事情正悄然起變化。
美國西雅圖，深夜。
老鼠台平台上一個ID為「Grimmmz」、人稱「冷酷哥」的主播剛結束了一場高強度《反恐精英：起源》的直播。
他靠在電競椅上，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對著麥克風說道：「夥計們，CS打累了，我們找點別的東西放鬆一下。」
他隨手打開Steam商店，在新品與熱門列表里漫無目的地滑動著。
琳琅滿目的遊戲圖標快速掠過，大多是些獨立像素風、搶先測試的生存建造類或是看起來就充滿刺激的競速射擊遊戲，都沒能提起他太大的興趣。
「沒什麼特別想玩的啊……」
Grimmmz嘟囔著，手指繼續滾動頁面。
就在他打算隨便點開一個遊戲湊合玩會兒時，一個風格簡潔的圖標吸引了他的目光。
深藍色的星空背景下，一座小小的燈塔散發著溫暖的光暈，旁邊是藝術字體的遊戲名稱：《To the Moon》。
「去月球？」
他念了出來，語氣帶著一絲好奇：「這名字有點意思。」
他點進商店頁面，簡介很簡單：「一個關於記憶、夢想與告別的敘事冒險遊戲。」
標籤是「劇情豐富」、「情感」、「獨立」。
「看起來像個安靜的小遊戲。」
Grimmmz對直播間的水友們說：「玩夠了打打殺殺，試試這個換換腦子？希望別太無聊。」
他順手點擊了購買，遊戲下載得很快。
Grimmmz伸了個懶腰，調整了一下坐姿，以一種非常放鬆的姿態進入了遊戲。
直播間的一些觀眾開始刷「像素遊戲？」「看起來好無聊」，但他沒理會。
開場是兩位博士進入垂死老人約翰尼的記憶，目的是實現他「去月球」的臨終願望。
Grimmmz一開始還帶著點戲謔，模仿著遊戲裡角色的動作，偶爾吐槽兩句像素風格的簡陋。
但隨著他在約翰尼的記憶碎片中探索，尋找那些關鍵的物品，解開一個個與記憶緊密相連的小謎題時，他插科打諢的頻率明顯降低了。
遊戲優美的鋼琴配樂在直播間裡流淌，張悅創作的旋律擁有一種直擊人心的力量。
Grimmmz操作著角色，在童年的燈塔下，在定情的沙堆旁，在放棄夢想的房間裡穿梭。
他不再說話，只是專注地看著屏幕，手指偶爾移動滑鼠點擊。
直播間的彈幕也漸漸變了風向。
「這音樂真好聽。」
「這老頭到底有什麼故事？」
「這遊戲……怎麼有點讓人難過。」
當遊戲揭示約翰尼為何執著於去月球，那背後隱藏的、與他已故妻子瑞娃相關的、跨越一生的深情與遺憾逐漸浮出水面時，Grimmmz已經完全沉浸了進去。
他不再關注彈幕，整個直播間只剩下遊戲的聲音和他偶爾因為解謎成功或發現關鍵線索時發出的輕微吸氣聲。
玩到後半段，尤其是回溯到約翰尼和瑞娃相識、相守的溫馨片段，又與現實中約翰尼孤獨終老、記憶混亂的現狀形成殘酷對比時，Grimmmz的呼吸明顯變得沉重起來。
這個平時在CS槍林彈雨中都面不改色的壯漢，此刻卻緊緊抿著嘴，眼圈有些發紅。
最終，在記憶的盡頭，兩位博士成功重構了現實，在約翰尼彌留之際的腦海中，實現了他的夢想。
巨大的火箭騰空而起，載著約翰尼和記憶中永遠年輕的瑞娃，飛向月球。
在火箭艙內，兩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而現實病床旁的心電監護儀上，約翰尼的心跳曲線，在夢想達成的這一刻，歸於平直，他面容安詳，仿佛再無遺憾。
主題旋律《To Our Moon》以最飽滿、最恢弘的形態奏響，畫面定格在火箭消失在星空深處。
Grimmmz呆呆地看著屏幕，遊戲已經結束了，但他久久沒有動作。
幾秒鐘後，這個滿臉胡茬的大漢突然毫無徵兆地崩潰了。
他猛地低下頭，用手掌捂住眼睛，肩膀劇烈地抽動起來，壓抑不住的嗚咽聲透過麥克風傳遍了整個直播間。
「我……我不行了……」
他哽咽著，語無倫次：「約翰尼……瑞娃……該死的……」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關播，就這麼在數萬觀眾面前，毫無形象地哭了足足一兩分鐘。
而令人驚訝的是，直播間的彈幕此刻沒有一句嘲笑或起鬨，而是被滿屏的「致敬」、「這遊戲是神作」、「我也跟著哭了」、「太美了，也太難受了」所覆蓋。
Grimmmz好不容易平復了一下情緒，抬起頭，眼睛和鼻子都是紅的。
他對著麥克風，聲音沙啞但無比認真：「夥計們……我說真的，這……這是我玩過最動人的遊戲體驗之一。
它不只是一個遊戲，它是……藝術。
如果你還有心，就去買它，玩它，你不會後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