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湯的餘溫,還在唇齒間縈繞。
林恩剛剛放下手中的白瓷碗。
叮鈴——
門口的風鈴,再一次被清脆地撞響。
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
那是一個無法用言語去形容其美貌的女人。
她有一頭如同夜空般深邃的墨色長髮,在肉館昏黃的燈光下,隱隱泛著星辰般的銀光。
紫金色的雙眸,深邃得仿佛蘊藏著宇宙誕生以來的所有秘密。
她穿著一襲裁剪精緻的深色長袍,古樸的布料上,繡滿了常人無法理解的晦澀符文。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裡,仿佛已經與這片空間、與這片時間,徹底融為了一體。
她走進了肉館。
沒有帶起一絲風,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就好像,她不是走過來的,而是原本就應該在那裡。
女人來到櫃檯前,將一個巴掌大小的水晶瓶,輕輕地放在了木質的檯面上。
那瓶子雕刻著無比複雜的符文,閃爍著微光,顯然是一件強大的封印物。
而在瓶中,禁錮著一團不斷攪動的深藍色液體。
那液體仿佛擁有生命,在狹小的空間內瘋狂翻滾、碰撞,似乎想要掙脫這層束縛。
林恩看著她,露出了一個熟悉的溫和微笑。
「奧菲莉亞。」
他自然地喊出了她的名字。
然後,他拿起櫃檯上的水晶瓶,隨手掂了掂。
「你每次來都帶禮物,這讓我很不好意思啊。」
他的語氣,就像是在和一個許久未見的老朋友閒話家常。
她是肉館第一位客人,也是林恩的第一個朋友。
奧菲莉亞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林恩饒有興致地晃了晃手中的瓶子。
嘩啦——
瓶中那團深藍色的液體,瞬間翻滾得更加劇烈了。
仔細看去,那液體之中,仿佛有無數張扭曲而痛苦的人臉在浮現、在哀嚎。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冰冷與絕望,似乎要穿透水晶瓶,將整個肉館都拖入無盡的深海。
然而,林恩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他甚至將瓶子湊近了些,像是鑑賞家在欣賞一件藝術品。
「嗯,很不錯的材料。」
他評價道。
「充滿了水的活性與靈魂的怨念,用來釀酒的話,風味應該會很獨特。」
聽到這句話,奧菲莉亞那萬古不變的臉上,終於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微笑。
那笑容如同冰封千年的湖面,裂開了一絲縫隙,足以令世間萬物為之失色。
「這是我為你精心挑選的。」
她的聲音清冷而悅耳,像是山巔之上,永不融化的冰雪。
「如果你覺得過意不去,可以多為我講一個童話故事,作為回報。」
林恩聞言,爽朗地笑了起來。
「當然沒問題。」
他將水晶瓶隨手放在一旁,仿佛那不是一件足以毀滅一座城市的恐怖災厄,而只是一瓶普通的果醬。
「那麼,這次我們就講《睡美人》的故事吧。」
「好。」
奧菲莉亞輕輕頷首,坐到了櫃檯前那張,似乎是專屬於她的椅子上。
她的思緒,卻回到了無比遙遠的過去。
她曾是這個世界上最古老的知識守護者,是行走於歷史長河中的【終焉】。
但即便是【終焉】,也無法完全抵禦時間的侵蝕。
隨著歲月的流逝,她的力量不可避免地開始衰退。
她陷入了永恆的沉睡。
她能感覺到,世界正在慢慢遺忘她。
她的存在,她的名字,她所守護的一切,都在被歷史的塵埃所掩埋。
那是一種比死亡更徹底的消亡。
直到……
某一天。
一股微弱但本質極高的力量波動,如同投入死寂湖面的一顆石子,忽然從世界的某個角落蕩漾開來。
那股力量,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任何一種體系。
它既仁慈又瘋狂,既溫暖又暴戾。
正是這股力量,將她從永恆的沉睡中驚醒。
像是一隻無形的手,將她從歷史的墳墓中,硬生生拽了出來。
讓她重新感受到了這個世界。
讓她重新找回了那個即將被遺忘的真名。
——奧菲莉亞。
從那一刻起,她就明白。
這位新生的、未知的存在,是她唯一的「錨點」。
所以,當她聽到他無意中流露出的、需要「食材」的嘆息時。
她便走出了那座隱世的古塔。
為他抓來了那頭在科爾城肆虐的【災禍】級豬頭怪。
她看著他用最野蠻、最瘋狂,也最「溫柔」的方式,將那頭災厄「感化」。
她能理解他。
因為,她也曾被他的「愛」,從虛無中拯救。
後來。
她又聽到他,在獨自品嘗肉湯時,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呢喃。
「可惜,沒有酒。」
「有點懷念家鄉的藍色飲料了……」
奧菲莉亞記住了這句話。
於是,她離開了科爾城,前往了無盡的蔚藍之海。
在那片連神明都不願輕易踏足的禁忌海域深處,她找到了他口中「藍色飲料」的完美原料。
一頭誕生於無盡溺亡者怨念的聚合體。
【毀滅】級的災厄——「怨溺之源」。
為了捕捉它,即便是奧菲莉亞,也付出了一些代價。
但她覺得,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此刻,她凝視著林恩。
看著他毫不猶豫地,就接受了這份在她看來,意義非凡的禮物。
她那顆早已被無盡知識與漫長生命填充得冰冷而理性的內心,泛起了一絲久違的漣漪。
他接受了她的禮物。
這是否代表著,他也接納了她的存在?
接納了她這個,從歷史塵埃中爬出來的,孤獨的守望者?
就在這時。
咔嚓——
一聲極其細微,卻又無比清晰的碎裂聲,在安靜的肉館內響起。
奧菲莉亞的目光,瞬間落在了那個水晶瓶上。
只見光滑的瓶身表面,不知何時,已經浮現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那道裂痕,如同一道醜陋的傷疤,破壞了符文的完整性。
封印,正在失效!
嘩啦啦……
刺耳的水流聲,伴隨著怨毒而瘋狂的低語,從裂縫中滲透出來。
「好冷……」
「拉我上去……」
「一起……沉淪……」
整個肉館的溫度,在瞬間驟降到了冰點。
牆角,桌腿,甚至空氣中,都開始凝結出冰冷的藍色水珠。
那不是普通的水。
那是「怨溺之源」的力量,是足以將靈魂都一同凍結、拖入絕望深海的死亡之水!
一頭【毀滅】級的災厄,即將在這間小小的肉館中,破封而出!
然而,林恩卻仿佛沒有察覺到這一切。
他甚至沒有再看那隻搖搖欲墜的水晶瓶一眼。
他只是微笑著,看向了面前這位,為他帶來禮物的絕美魔女。
然後,用他那溫和而富有磁性的聲音,輕聲開口。
「故事開始了。」
「從前,在遙遠的國度里,生活著一位肌膚賽雪,嘴唇赤紅如血,黑髮猶如烏木般美麗的公主。」
「她被女巫詛咒,變成了木偶,陷入無盡的長眠。」
「後來,她死了。死在了睡夢中。」
「她的屍體,被扔進了一口很深很深的井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