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宰場內,死寂一片。
菲利普斯的狂笑與威脅,還迴蕩在陰冷潮濕的空氣里,但他本人早已化作一團黑色的飛蛾,消失在窗外。
兩名灰袍教徒呆立在原地,身上還殘留著攻擊落空的僵硬感。
他們失敗了。
他們沒能當場格殺那個褻瀆神女的螻蟻。
為首的教徒,依舊單膝跪在艾莉娜面前。
他沒有去看逃走的菲利普斯,甚至沒有理會自己那兩個失手的下屬。
他的身體,因為無盡的憤怒與後怕,正劇烈地顫抖著。
一股比之前更加濃郁、更加狂暴的腐敗氣息,從他身上瘋狂地湧出,幾乎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粘稠。
「屬下……無能!」
他低下頭,額頭幾乎要觸碰到地面上的污血。
「未能保護神女周全,罪該萬死!」
「屬下……願以靈魂起誓,必將追殺此獠到天涯海角!用他卑賤的血肉與哀嚎,洗刷他對您的不敬!」
他的聲音,不再是之前的狂熱。
而是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冰冷徹骨的殺意與誓言。
然而,艾莉娜此刻根本沒有心思去理會他的效忠。
右肩的劇痛,如同跗骨之蛆,瘋狂地啃噬著她的神經。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傷口,帶來一陣陣撕心裂肺的痛楚。
但比肉體的痛苦更讓她感到寒冷的,是菲利普斯最後那句惡毒的誣陷。
腐生教會的奸細……
這個罪名,比任何子彈都更加致命。
菲利普斯逃了。
他會怎麼向執法局報告?
他會說,自己拼死戰鬥,最終擊斃了「無面的吟遊詩人」,卻在最後關頭,遭到了副手艾莉娜的背叛與偷襲。
他會說,艾莉娜早就墮落,成為了腐生教會的走狗。
而自己,則是那個揭穿了陰謀,卻被邪教徒圍攻,僥倖逃生的英雄。
證據呢?
自己現在和腐生教會的人待在一起,這就是鐵證!
而自己,將成為整個科爾城,乃至整個王國的通緝犯。
到時候,追殺她的,將不再是某一支小隊,某一個分局。
而是整個國家的暴力機器!
相比之下,被詭異追殺,反而顯得……不那麼可怕了。
艾莉娜的嘴唇,因為失血而變得蒼白。
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麼叫作真正的絕望。
那是一種被整個世界拋棄,四面楚歌,無路可逃的窒息感。
就在她心神劇震之際,那個跪在地上的為首教徒,似乎察覺到了她的虛弱。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焦急與決然。
他從懷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件東西。
那是一塊拳頭大小的,還在微微蠕動的血肉。
血肉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表面布滿了扭曲的血管和跳動的筋膜,仿佛一顆剛剛從活物胸腔里挖出來的心臟。
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墮落與污染氣息,撲面而來。
「神女!」
教徒高高地舉起那塊血肉,語氣狂熱而虔誠。
「這是『腐朽之母』賜下的聖物【初生之肉】!」
「它可以治癒一切傷痛!只要您將它……融合,您的傷勢,會在瞬間痊癒!」
融合?
艾莉娜看著那塊散發著惡臭,還在不停蠕動的爛肉,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她毫不懷疑,這東西確實擁有強大的治癒能力。
但代價呢?
代價必然是身體與靈魂的徹底污染,是向那個所謂的「腐朽之母」獻上自己的全部。
她艾莉娜,就算是死,也絕不會接受這種施捨!
「拿開。」
她的聲音,因為虛弱而有些沙啞,但語氣中的冰冷與決絕,卻絲毫不減。
教徒愣住了。
他似乎沒想到,自己獻上的聖物,會被如此乾脆地拒絕。
「神女……您的傷……」
「我說,拿開。」艾莉娜重複了一遍,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她強撐著身體,試圖從地上站起來,但右肩傳來的劇痛讓她眼前一黑,身體晃了晃,差點再次摔倒。
即便如此,她的背脊,依舊挺得筆直。
那份刻在骨子裡的驕傲,不允許她在任何人面前,顯露出一絲一毫的軟弱。
看著艾莉娜那蒼白卻倔強的臉。
為首的教徒,眼中的焦急與不解,漸漸被一種更深層次的情緒所取代。
那是……敬畏!
是了。
神女的意志,又豈是他們這些凡夫俗子能夠揣度的?
凡人受傷,想的是如何快速治癒。
而神女,或許正在用這種痛苦,來磨礪自己的意志,或者是在進行某種他們無法理解的,更高層次的修行!
拒絕聖物,不是因為嫌棄。
而是因為……不屑!
想到這裡,三名教徒的身體,再次深深地拜服下去。
他們眼中的狂熱,變得更加虔誠。
艾莉娜沒有理會這幾個腦子不正常的傢伙。
她靠著一根滿是鐵鏽的柱子,忍著劇痛,調動體內殘存的最後一絲非凡之力,試圖暫時封住流血的傷口。
然而。
就在這時。
「啊——!!!」
一聲悽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毫無徵兆地,從屠宰場外劃破了沉寂的雨夜!
那聲音里,蘊含著極致的痛苦,與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恐懼。
仿佛一個活人的靈魂,正在被硬生生地從身體裡抽離,然後用最殘忍的方式碾碎!
這聲慘叫,帶著一種詭異的穿透力。
讓屠宰場內的所有人,無論是艾莉娜,還是那三名教徒,都感到靈魂深處傳來一陣無法抑制的戰慄!
那兩名原本跪在地上的灰袍教徒,瞬間彈了起來!
他們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如臨大敵地望向慘叫聲傳來的方向。
臉上,寫滿了驚疑與警惕。
是誰?
是執法局的援兵?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他們驚疑不定地,將目光投向了靠在柱子上的艾莉娜。
艾莉娜的內心,同樣掀起了驚濤駭浪。
她很清楚,這聲慘叫,絕對屬於菲利普斯!
他才剛剛逃出去!
他遇到了什麼?
自己現在是強弩之末,身體狀況差到了極點。
而這三個腐生教會的教徒,雖然對自己恭敬,但終究是邪教徒,是定時炸彈。
必須……掌控局勢!
艾莉娜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靈魂的顫慄與身體的劇痛。
她抬起那隻沒有受傷的左手,指向屠宰場的門口。
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命令口吻,對那兩名教徒說道:
「去。」
「看看發生了什麼。」
這是她成為「腐夢之女」後,下達的第一個命令。
那兩名教徒對視一眼,沒有絲毫猶豫。
「遵命!」
他們的身體瞬間化作兩道灰色的影子,衝進了外面的瓢潑大雨之中。
然而。
僅僅過去了不到三秒。
「啊!」
「那……那是什麼鬼東西!」
兩道灰色的影子,以比衝出去時更快的速度,連滾帶爬地退了回來!
他們摔倒在門口的泥水裡,臉上那份屬於邪教徒的狂熱與凶戾,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被巨大恐怖攫住的,純粹的駭然!
「外面……外面……」
其中一個教徒指著外面,牙齒在瘋狂地打顫,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為首的教徒臉色一變,立刻上前,一把將艾莉娜攙扶起來。
「神女,小心!」
艾莉娜沒有說話,她掙開對方的手,一步一步,艱難地走出了屠宰場的大門。
當她看清門外景象的瞬間,瞳孔,驟然收縮!
菲利普斯……死了。
他就倒在距離屠宰場門口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他的屍體,沒有被撕碎,甚至沒有明顯的傷口。
而是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姿態,扭曲地趴在泥水裡。
他全身的皮膚,都變得乾癟、蠟黃,緊緊地貼在骨骼上,仿佛身體裡所有的水分、血肉、乃至生命力,都在一瞬間被抽乾了。
只剩下了一具,包裹著人皮的,扭曲的乾屍。
他的臉上,還凝固著死前那最後一刻的,極致的恐懼與不敢置信。
為首的教徒,看著這具詭異的屍體,先是一愣。
隨即,他猛地轉過頭,看向身旁的艾莉娜。
眼神中,那份敬畏,瞬間攀升到了頂點,化作了近乎恐懼的崇拜!
神罰!
這……就是神罰!
那個螻蟻,前腳剛剛逃離神女的視線,後腳就遭到了如此恐怖的咒殺!
這根本不是他們腐生教會所能理解的力量!
這是一種更高維度的,無視距離,直接抹殺生命本源的……神之權柄!
原來……神女根本不屑於親自動手。
她的怒火,自會降下天譴!
「神威如獄!神恩如海!」
為首的教徒,再一次,五體投地地拜倒在艾莉娜的腳下。
這一次,他的聲音里,充滿了最純粹的,源於對未知強大力量的……恐懼與臣服。
艾莉娜卻完全沒有聽到他的聲音。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死死地鎖定在了菲利普斯那具乾屍旁邊的泥水裡。
在那裡。
有什麼東西,在昏暗的雨幕中,反射著一絲微弱的,暗淡的金屬光澤。
艾莉娜走上前去,彎下腰,用顫抖的手指,將那件東西從泥水中撿了起來。
那是一枚斷裂的徽章碎片。
暗淡無光,上面還沾著泥污。
但那熟悉的形狀,那上面殘存的金色紋路……
讓艾莉娜有些恍惚。
她握著那枚冰冷的徽章碎片,卻怎麼也記不起來曾在哪裡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