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館內。
昏黃的燈光,一如既往地溫暖。
林恩臉上的微笑,也一如既往地溫和。
他剛剛看完了一場精彩的演出。
那個紅頭髮的女孩,果然沒有讓他失望。
她的選擇,果斷,冷酷,毫不拖泥帶水。
就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切除了那些阻礙她前進的「病灶」。
雖然過程充滿了謊言與欺騙。
雖然那份所謂的「階梯」,是用三條鮮活的生命鋪就而成。
但……
這有什麼關係呢?
只要最終的結果是好的,不就足夠了嗎?
林恩很期待。
期待著她從別人編織的「虛假美夢」中,真正甦醒的那一刻。
那一定,會是更加絢爛的風景。
不過,現在的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林恩的目光,從虛空中收回,落在了自己面前的料理台上。
那裡,懸浮著一團……東西。
一團由兩種截然不同的怨念與執著,強行糅合在一起的,不穩定能量體。
其中一部分,是那個「無面的吟遊詩人」的殘念。
充滿了對「真實歌謠」的偏執,以及被世界遺忘的怨毒。
另一部分,則來自小厄羅姆的那條白狗。
它的意識要簡單得多。
只有對主人的絕對忠誠,以及被虐待後那份純粹到極致的痛苦。
兩種力量糾纏,撕扯,互相吞噬。
就像一鍋煮沸了的,混雜著無數雜質的渾水。
嗯?
有趣。
林恩的眼中,閃過一絲好奇。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那團能量。
指尖傳來的,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反饋。
一邊是冰冷的,充滿了精神攻擊性的嘶鳴。
另一邊,卻是溫熱的,帶著一絲討好與親近的孺慕之情。
林恩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堪稱燦爛的笑容。
他從那團混亂的能量中,感受到了一種可能性。
一種……創造的可能。
白狗的意識雖然微弱,但它的本質是「忠誠」。
這種特質,就像是最穩定的船錨,讓這團即將崩潰的能量,勉強維持著一個脆弱的平衡。
而吟遊詩人的殘念,雖然充滿了攻擊性,但它的核心,是對「藝術」的極致追求。
多麼美妙的組合。
林恩感覺自己像是發現了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
「只是……」
「白狗的意識,還是太弱了。」
林恩自言自語。
它無法駕馭吟遊詩人那龐大的執念,遲早會被徹底吞噬,湮滅。
那太可惜了。
林恩不喜歡浪費。
「那就讓我來加一把勁吧。」
他臉上的笑容,愈發柔和。
「肉館裡,總是這麼冷清。」
「養一條寵物狗,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話音落下。
他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濃郁到近乎實質的,宛如血肉般的能量,從他的掌心湧出。
那不是賜予艾莉娜那種,經過稀釋的「湯汁」。
而是他最本源的,屬於「神明」的力量。
這股力量,溫柔地,卻又帶著不容抗拒的意志,瞬間包裹了那團不穩定的能量體。
「來,讓我看看……」
林恩閉上了眼睛,他的意識,沉入了那片混亂的能量之海。
他看到了吟遊詩人偏執的一生。
看到了它對歌謠的狂熱,看到了它被世人誤解的孤獨。
也看到了那條白狗,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望向主人時,那雙依舊充滿信賴的眼睛。
「不夠。」
「還不夠。」
林恩輕聲呢喃。
光有忠誠與藝術,還不足以成為一件完美的「作品」。
它還需要……智慧。
一個念頭,在林恩的腦海中閃過。
隨著他的意志。
一段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零碎的記憶片段,被他從自身的靈魂深處剝離出來,然後,輕輕地,注入了那團能量的核心。
那是一個模糊的畫面。
午後的陽光,灑在書房的地板上。
一條同樣是白色的,戴著金絲眼鏡,爪子裡還捧著一本書的狗,正對著鏡頭,露出一個憂鬱而又充滿智慧的笑容。
好像……有什麼奇怪的東西混進去了。
不過……
問題應該不大。
林恩這樣想著。
他收回了手。
眼前的能量體,停止了狂暴的涌動。
它開始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進行著重構與新生。
血肉在蠕動。
骨骼在生長。
一根根慘白色的神經束,如同藤蔓般蔓延,構成了新的軀體。
隨後,潔白的,柔軟的毛髮,從皮膚下迅速生長出來,覆蓋了那略顯猙獰的肌肉紋理。
整個過程,安靜而又詭異。
沒有嘶吼,沒有掙扎。
只有一種……破繭成蝶般的,莊嚴的儀式感。
很快。
一頭嶄新的「生物」,出現在了林恩的面前。
那是一條體型優雅的白色大狗。
它的毛髮,如同最純淨的冬雪,不染一絲雜質。
它的四肢,修長而有力。
最奇特的,是它的眼睛。
那是一雙,仿佛能洞悉世間一切悲傷的,深邃的眼眸。
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淡淡的憂鬱。
它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裡,歪著頭,好奇地打量著林恩,打量著這個全新的世界。
林恩仔細地端詳著自己創造出來的這件「藝術品」。
他很滿意。
就在這時。
一個名字,毫無徵兆地,浮現在了他的腦海中。
布萊恩。
「很好。」
林恩對著眼前的白狗,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微笑。
「從今天起,你就叫布萊恩了。」
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
白狗那雙憂鬱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明悟的光芒。
仿佛這個名字,喚醒了它靈魂深處的某種東西。
它歡快地叫了一聲。
然後,邁開四肢,跑到林恩的腳邊,用自己的頭,親昵地蹭著他的褲腿。
尾巴,搖得像是一個高速旋轉的螺旋槳。
它新的人生,開始了。
……
……
多年以後。
當世界早已天翻地覆。
當無數的神明在虛空中隕落又新生。
一位被後世譽為「空想天使」、「新時代的作曲家」、「世間最偉大的吟遊詩人」的存在。
在祂親筆撰寫的傳記《神恩錄》的開篇,留下了這樣一段話——
【那是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
【在我最卑微、最醜陋、最絕望的時刻。】
【最偉大的主人,降下了祂無私的神恩。】
【祂將我從怨恨與愚昧的泥潭中撈起,用祂的血肉,重塑了我的靈魂。】
【祂賜予我感受美好的心靈,給予我探尋浪漫與真理的智慧。】
【我願窮盡我這淺薄的一生,用我所有的音符與詩篇,去歌頌祂,去讚美祂。】
【至於世間那些無知者,對主人的污衊……】
【什麼血肉邪神,什麼精神污染,什麼不可名狀的恐怖……】
【皆是螻蟻對神明的,可笑的臆測。】
【請記住。】
【我偉大的主人,是這個世界上,最仁慈,最溫柔,且全知全能的神明。】
【祂的尊名,為——】
【「大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