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萊恩叼著雪茄,菸灰掉在了它的鎧甲上,它卻渾然不覺。
它的狗眼瞪得溜圓。
「老闆的劇本……好像有點超綱了啊……」
它看著那個已經完全魔化了的坎達爾,又看了看洞穴中央,那唯一剩下的戰利品。
殺戮王冠。
那頂拳頭大小,如同心臟般跳動著的王冠,正散發著無窮無盡的誘惑。
那是純粹的,凝結成實體的殺戮與毀滅的權柄。
是比魔劍,比魔女安娜,更加古老,更加邪惡的根源性災禍。
坎達爾的目光,也落在了那頂王冠之上。
他能感覺到,自己手中的魔劍在渴望它。
他也能感覺到,自己靈魂深處那剛剛被填滿的空虛,在見到這頂王冠之後,再次變得饑渴難耐。
他體內的力量,在咆哮,在嘶吼。
催促著他。
占有它!
坎達爾抬起腳步,緩緩地,朝著那頂王冠走去。
他的理智告訴他。
這東西,是極致的邪惡。
必須……將其封印。
或者,徹底摧毀。
他伸出手,漆黑的魔氣纏繞在他的指尖,帶著毀滅一切的氣息,抓向了那頂王冠。
然而。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王冠的瞬間。
「嗡——」
無數細碎的,仿佛來自靈魂最深處的低語,鑽進了他的腦海。
那不是一個聲音。
是成千上萬個聲音。
每一個聲音,都在訴說著他內心最深處的,從未對人言說的欲望。
【你不想……被所有人承認嗎?】
一個聲音在問。
坎達爾的眼前,浮現出村民們鄙夷、排斥的嘴臉。
那是他被選中成為英雄之前的遭遇。
他們叫他「野種」,「怪胎」。
【你不想……報復所有看不起你的人嗎?】
又一個聲音響起。
他的眼前,出現了那些貴族子弟的嘲笑。
他們將泥巴丟在他的身上,看著他在地上狼狽地翻滾。
【你不想……獲得主宰一切的力量嗎?】
【你不想……讓那個拋棄你的母親,跪在你的面前懺悔嗎?】
【你不想……永不再忍受飢餓與寒冷嗎?】
【你不想……讓整個世界,都匍匐在你的腳下嗎?】
……
一幅幅被他埋藏在記憶最深處的,屈辱的,痛苦的畫面,如同潮水般湧現。
那些他以為自己已經忘記的,或者說,強迫自己忘記的情緒,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
憤怒。
不甘。
怨恨。
渴望。
一個宏大而充滿誘惑的聲音,在他的腦中轟然炸響!
「為什麼不占為己有?」
「力量!沒有正邪!」
「只有強弱!」
「弱小,就是原罪!擁有力量,你就可以擁有一切!你就可以改寫一切!」
「戴上它!」
「你,就是新的神!」
坎達爾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劇烈地顫抖著。
那雙漆黑的,不含一絲情感的眸子,第一次出現了掙扎。
封印它?
摧毀它?
憑什麼!
憑什麼我要去扮演那個拯救世界的英雄?
這個世界,給予過我什麼?
是無盡的羞辱!
是徹骨的寒冷!
是永無止境的背叛!
我憑什麼要為了這個腐爛的世界,去放棄這唾手可得的力量?!
坎達爾的呼吸,變得粗重。
他眼中的掙扎,漸漸被一種更加深沉的瘋狂所取代。
他緩緩地,緩緩地,收回了那隻纏繞著魔氣的手。
然後,用一種近乎於朝聖的姿態,輕輕地,捧起了那頂散發著血光的王冠。
冰冷的觸感,從掌心傳來。
王冠之中,那無數的欲望之聲,仿佛在歡呼,在雀躍。
坎達爾顫抖著。
將這頂代表著殺戮與毀滅的王冠,緩緩地,戴在了自己的頭上。
……
「轟——!!!!」
在王冠觸碰到他頭頂的瞬間。
一股無法用任何言語形容的,無窮無盡的殺戮欲望與暴戾力量,如同宇宙洪荒般,瞬間衝垮了他那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智!
「呃啊啊啊啊——!」
坎達爾發出一聲痛苦至極的嘶吼。
他那本就蒼白的皮膚,變得如同死人般慘白。
那雙漆黑的瞳孔,最後一絲屬於人類的光彩,也徹底熄滅,化作了兩個吞噬一切的黑洞。
龐大的黑暗能量,以他為中心,轟然爆發!
整個山洞,都在這股力量下劇烈地顫抖,仿佛隨時都會崩塌。
那些倖存的騎士,在這股威壓之下,連站都站不穩,一個個被壓得跪倒在地,口吐鮮血。
「臥槽!」
布萊恩嘴裡的雪茄直接被嚇掉了。
它身上的將軍鎧甲,在這股力量的衝擊下,寸寸碎裂!
「玩脫了!玩脫了!老闆的玩具要暴走了!」
它連滾帶爬地,瘋狂向後退去。
它能感覺到,眼前這個生物,已經不再是坎達爾了。
他成了一個純粹的,只為了殺戮而存在的……災禍聚合體!
坎達爾緩緩地,轉過身。
他那雙漆黑的,空洞的眼睛,掃過了那些跪在地上的皇家騎士。
在他的視野里。
這些人,不再是生命。
而是一個個散發著誘人氣息的,行走的能量源。
他餓了。
前所未有的飢餓。
他要……吞噬他們!
將所有生命,都化為自己力量的一部分!
下一秒。
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噗嗤!」
一聲利刃入肉的輕響。
一名離他最近的騎士,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
他的頭顱,便高高飛起。
坎達爾的身影,出現在他的身後,手中的魔劍,還在滴著血。
溫熱的,鮮紅的血液,濺到了他的臉上。
那股真實的觸感。
那股濃郁的血腥味。
讓坎達爾那被無盡殺戮欲望所充斥的大腦,出現了一瞬間的……停滯。
這感覺……
好熟悉。
又好陌生。
夢裡……好像沒有這種感覺。
夢?
坎達爾的動作,僵住了。
他緩緩抬起手,摸了摸臉上的溫熱液體。
一股劇烈的,仿佛要將靈魂撕裂的頭痛,猛然襲來!
我是誰?
一個聲音,在他的腦海深處,茫然地問道。
我在幹什麼?
我……是坎達爾?
是那個屠戮了村莊,審判了巨龍,被魔女背叛的復仇者?
不……
不對……
那些記憶,那些畫面,開始變得模糊,變得虛幻。
就像一場……被精心編織的夢境。
而另一股記憶,一股被壓抑,被封印的,屬於另一個人的記憶,開始瘋狂上涌!
陰暗潮濕的小巷。
冰冷刺骨的飢餓。
還有……那個男人溫和的笑容,和一碗熱氣騰騰的肉湯。
「年輕人,火氣不要這麼大。」
轟!
兩個截然不同的身份,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在他的腦海中劇烈地碰撞,衝突!
我是……
我是……
「我是杜梅拉!!!」
一聲撕心裂肺的,充滿了無盡痛苦與不甘的怒吼,從他的喉嚨深處爆發出來!
他想起來了!
他不是什麼英雄坎達爾!
他是立志要成為真正英雄的……杜梅拉!
這一切,都是那柄該死的魔劍,為他編織的幻境!一個讓他沉淪,讓他獻出一切的……陷阱!
「啊啊啊啊啊——!!!」
杜梅拉抱著頭,痛苦地跪倒在地。
他能感覺到,那頂王冠,那柄魔劍,正在瘋狂地向他的靈魂深處侵蝕,想要將他剛剛甦醒的意識,徹底抹去,將他重新變成那個只知殺戮的傀儡!
他拒絕!
他絕不接受!
他絕不會被這股骯髒的力量……徹底同化!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對抗著那股足以毀滅世界的力量。
他那雙漆黑的眼眸中,一絲屬於杜梅拉的,倔強的銀色光芒,頑強地亮起。
「砰!」
天空裂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