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
「噗嗤。」
魔劍毫無徵兆地,調轉了方向,以一種無法理解的速度,徑直刺入了杜梅拉的眉心。
冰冷的劍尖,穿透了皮膚,穿透了頭骨。
卻沒有帶來死亡。
而是帶來了一段……不屬於他的記憶。
……
畫面,在杜梅拉的腦海中炸開。
那是屍山血海。
是無盡的,瘋狂的殺戮。
一個頭戴王冠,手持魔劍的身影,如同神魔一般,將整個世界都拖入了毀滅的深淵。
他殺死了敵人。
殺死了朋友。
殺死了所有愛他,和他所愛的一切。
直到最後。
整個世界,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站在堆積如山的屍骸之上,茫然地看著自己沾滿鮮血的雙手。
「我……得到了什麼?」
他空洞地問著。
回答他的,只有死寂。
那張與坎達爾一模一樣的臉上,第一次,流露出了無盡的悔恨與痛苦。
他緩緩摘下了頭上的王冠。
「力量……是毒藥。」
他看著手中的王冠,慘然一笑。
「我輸了。」
下一秒。
他高高舉起了手中的魔劍,對準了自己的心臟。
「這份被詛咒的力量……」
「就由我……親手終結吧。」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將自己僅存的,屬於人類的靈魂,連同那頂代表著毀滅與殺戮的王冠,一同封印進了這柄陪伴他一生的佩劍之中。
在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
一道微弱的,充滿了疲憊與期許的意念,在杜梅拉的靈魂深處,輕輕響起。
「用這份力量……」
「成為……一個真正的英雄。」
……
轟!
杜梅拉的意識,從無盡的黑暗深淵中,被猛地拽了回來。
他劇烈地喘息著,猛地睜開了雙眼。
沒有屍山血海。
沒有漆黑的魔劍與殺戮王冠。
也沒有那個名叫坎達爾的,可悲的英雄。
映入眼帘的,是一個破舊不堪的草棚。
棚頂的縫隙里,透出陰沉的天光,幾縷冰冷的雨絲飄落,打在他的臉上。
身下,是散發著霉味的,冰冷刺骨的茅草。
之前發生的一切……
那奇怪的餐館與會說話的白狗……
那場宏大而真實的英雄史詩,那無盡的榮耀與背叛……
都像是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杜梅拉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卻發現渾身酸痛,沒有一絲力氣。
「咳……咳咳……」
一陣壓抑的咳嗽聲,從草棚的角落裡傳來。
杜梅拉艱難地轉過頭。
他看到,一個衣衫襤褸,比他還要瘦弱幾分的少年,正蹲在一個破陶罐前,笨拙地點著火,似乎想燒點熱水。
而在少年的旁邊,一堆凌亂的茅草上,躺著一個面色潮紅的小女孩。
她蜷縮著身體,每一次咳嗽,都仿佛要將小小的肺撕裂。
「你醒了?」
少年注意到了杜梅拉的動靜,回過頭,一雙清澈的眼睛裡帶著一絲警惕。
他看到杜梅拉掙扎的動作,猶豫了一下,還是放下手中的火石,走過來將他扶起,靠在冰冷的牆壁上。
「我在巷子裡發現你的,你淋著雨,昏倒在地上。」
少年的聲音有些沙啞。
「看你這個樣子,是想來科爾城討生活的吧?」
他自顧自地說道,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
「可惜,你選錯地方了。」
「這裡的克林伯爵,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惡魔。恨不得連我們的呼吸都要交稅。」
少年嘆了口氣,走回去繼續擺弄他的陶罐。
杜梅拉沒有回應。
他只是沉默地,感受著自己的身體。
那場夢境帶來的疲憊與傷痛,仿佛還殘留在四肢百骸。
但是。
在他的靈魂深處,卻多出了一樣東西。
一個溫和而強大的能量核心。
它不再是之前那股暴戾、瘋狂的殺戮欲望,而是像一團溫暖的火焰,靜靜地燃燒著,驅散了靈魂深處的寒意。
這股力量,正與他身旁,那柄破舊的生鏽鐵劍,產生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共鳴。
「坎達爾……」
杜梅拉在心中,默念著這個名字。
他知道,這不是夢。
那位可悲的英雄,用自己的毀滅,將這份足以顛覆世界的力量,作為最後的遺產,贈予了他。
他嘗試著,調動靈魂深處的那一絲暖流。
一絲微弱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銀色能量,順著他的指尖,緩緩流入了身旁的鐵劍之中。
嗡——
鐵劍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鳴。
它的外表,依舊是那副鏽跡斑斑,滿是豁口的悽慘模樣。
但杜梅拉卻能清晰地感知到。
在鐵劍的內部,一股龐大到足以毀天滅地的力量,被一道堅固無比的封印,死死地鎖住。
封印,穩定且堅固。
「咳……咳咳咳!」
旁邊,小女孩的咳嗽聲,突然變得劇烈起來。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小臉憋得通紅,仿佛隨時都會窒息。
「莉娜!」
少年亞力驚叫一聲,連忙撲過去,輕輕拍打著女孩的後背,臉上寫滿了絕望與無助。
「對不起……莉娜……哥哥……哥哥沒有錢給你買藥……」
他抱著妹妹,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杜梅拉看著這一幕,握著劍柄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砰——!!!」
就在這時。
草棚那本就搖搖欲墜的木門,被一腳粗暴地踹開!
兩名穿著簡陋皮甲,腰間掛著短刀的城衛兵,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冰冷的雨風,瞬間灌滿了整個草棚。
為首的稅吏,是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他嫌惡地掃視了一圈這間家徒四壁的破屋,目光最後落在了亞力的身上。
「小子,這個月的『庇護稅』,該交了。」
他的語氣,充滿了輕蔑與不耐煩。
「大人……我……」
亞力將妹妹緊緊護在懷裡,聲音顫抖地說道:「能不能……再寬限幾天?莉娜病得很重,我需要錢給她買藥……」
「買藥?」
稅吏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
「那是你的事,和我們有什麼關係?」
「克林伯爵大人仁慈,允許你們這些臭蟲生活在他的領地上,你們就應該感恩戴德地奉上一切!」
他向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亞力。
「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要麼,現在拿出十個銅板。」
「要麼,我就把你和你這個快死的妹妹,一起扔到外面的臭水溝里去!」
另一個稅吏,則在草棚里百無聊賴地踱著步。
他的目光,很快就被角落裡,杜梅拉身旁的那柄鐵劍吸引了。
雖然破舊。
但終究是鐵器。
拿去廢鐵站,或許還能換一兩個銅板。
他走了過去,理所當然地伸出手,準備將這柄劍拿走,充作稅款。
「喂,這把破劍,我們收……」
他的話,還沒說完。
一隻蒼白而布滿傷痕的手,不知何時,已經輕輕地,搭在了冰冷的劍柄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