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妮爾的聲音,在潮濕的地下空間裡迴蕩。
「怎麼,要加入我們嗎?」
周圍的喧囂仿佛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這個剛剛被隊長帶回來的,沉默的銀髮少年身上。
杜梅拉沒有回答。
他的沉默,讓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他的目光,越過了菲妮爾,落在了不遠處。
那個被稱為「老爹」的醫生,正滿頭大汗地為莉娜診治。
他時而翻看女孩的眼皮,時而按住她的手腕,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亞力跪在一旁,緊張得嘴唇都在發白,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終於。
老爹站起身,疲憊地擦了擦額頭的汗。
他看向焦急的亞力,搖了搖頭,臉上滿是沉重與無奈。
「太晚了。」
老醫生的聲音沙啞而無力。
「高燒已經傷到了肺腑,普通的草藥根本沒用。」
「除非……」
他頓了頓,話語裡帶著一絲幾乎不可能的希冀。
「除非能找到『血陽草』。」
「血陽草?」亞力茫然地重複著這個陌生的名字。
「那是一種極其珍貴的草藥,喜好吸收鮮血與陽光生長。」老爹嘆了口氣,「整個科爾城,只有一個地方有。」
他抬起頭,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岩層,望向了地面之上。
「克林伯爵的城堡花園。」
「轟!」
這幾個字,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亞力的心上。
他的臉上,瞬間血色盡褪。
克林伯爵的城堡……
那對於他們這些生活在陰溝里的貧民來說,是比地獄還要遙遠和恐怖的地方。
絕望。
徹徹底底的絕望,淹沒了這個瘦弱的少年。
他猛地轉過身。
「噗通」一聲,重重地跪在了杜梅拉的面前!
「求求你……」
亞力的額頭,狠狠地磕在冰冷潮濕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求求你,救救莉娜!」
「她是我……唯一的親人了……」
「我什麼都沒有了……我只有她了……」
他語無倫次地哀求著,眼淚和鼻涕混雜在一起,沾滿了泥土。
這個在面對稅吏時,還知道將妹妹護在身後的少年,此刻徹底崩潰了。
杜梅拉沉默地看著跪在自己腳下的亞力。
他沒有動。
菲妮爾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她走上前,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卻像是在印證著某種宿命。
「看來,你沒有別的選擇了。」
她環視了一圈周圍那些燃燒著怒火與希望的眼睛。
「我們的下一步計劃,就是今晚。」
「潛入克林伯乙的城堡,刺殺那個暴君!」
「奪取他的物資,還有……」
菲妮爾的目光,也落在了那個奄奄一息的小女孩身上。
「……血陽草。」
杜梅拉握著劍柄的手,猛地收緊。
坎達爾的記憶碎片,如同閃電般在腦海中划過。
那是無數次,為了所謂的「正義」與「理想」而揮劍的場景。
為了拯救公主,他屠戮了守護者。
為了審判邪惡,他被魔劍侵蝕。
那些宏大而光輝的詞語,最後都變成了刺向他自己的,最鋒利的刀刃。
他對這一切,抱有本能的警惕與抗拒。
但是……
他的目光,緩緩下移。
看到了莉娜那因高燒而通紅的小臉,聽到了她那微弱而痛苦的呼吸。
他又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母親握著他的手,用盡最後的力氣對他說……
要成為一個,真正的英雄。
什麼是英雄?
拯救世界?推翻王國?
不。
杜梅拉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個連眼前一個即將熄滅的生命都見死不救的人,絕對……成不了英雄。
他深吸了一口氣。
終於,開口了。
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
「我加入。」
這個回答,讓周圍壓抑的氣氛為之一松。
亞力更是抬起頭,布滿淚痕的臉上露出了狂喜的表情。
然而,杜梅拉的下一句話,卻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但我的目的,只是『血陽草』。」
他抬起頭,直視著菲妮爾。
那雙銀色的瞳孔里,沒有對「黎明之火」的狂熱,也沒有對未來的憧憬。
只有一種純粹的,為了達成某個目的的平靜。
菲妮爾看著他。
忽然。
她笑了。
嘴角上揚,那道猙獰的刀疤,也隨之生動起來,帶著一抹毫不掩飾的讚許。
「可以。」
她乾脆利落地回答。
「對我們來說,你的目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的價值。」
菲妮爾從懷裡掏出一張粗糙的羊皮紙,扔給了杜梅拉。
「這是城堡的簡陋地圖。」
「只要你能證明自己不是個累贅。」
她的話音剛落。
一個高大的身影,從人群中站了出來,帶著一股不善的氣息。
「隊長!」
那是一個獨眼壯漢,他的右臂與常人不同,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色木質紋理,仿佛是一截樹根長在了他的身上。
【異常】級禁忌物——青木棍。
它能讓宿主的手臂擁有樹木的堅韌與力量。
獨眼壯漢瓮聲瓮氣地說道,目光不屑地在杜梅拉瘦弱的身上掃來掃去。
「為什麼要相信一個來路不明的小子?」
「看他這病懨懨的樣子,一陣風就能吹倒,帶上他,只會拖我們的後腿!」
他的話,引起了不少人的附和。
「是啊,隊長,行動就在今晚,不能出差錯。」
「讓他留在這裡看家就好了。」
菲妮爾沒有說話,只是饒有興致地看著杜梅拉,似乎想看他如何應對。
獨眼壯漢見隊長沒有反對,膽子更大了。
他向前一步,巨大的陰影將杜梅拉完全籠罩。
「小子,想跟著我們去城堡?」
他伸出那隻木質化的右手,指了指杜梅拉。
「可以。」
「先讓我看看,你到底有幾分本事!」
話音未落!
那隻青色的木臂便帶著呼嘯的風聲,朝著杜梅拉的肩膀,狠狠抓來!
這一抓,勢大力沉,足以捏碎堅硬的岩石!
地下空間裡,響起一片驚呼。
然而。
杜梅拉動都沒動。
他只是在壯漢的手臂即將觸碰到他肩膀的瞬間。
動了。
沒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
人們只看到,那柄一直被他握在手中的,鏽跡斑斑的鐵劍,不知何時,已經出鞘。
劍身,輕輕地,搭在了壯漢的手腕上。
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
也沒有能量的爆發。
就像是,用一根筷子,輕輕架住了一根落下的房梁。
詭異。
且不合常理。
獨眼壯漢臉上的獰笑,凝固了。
他感覺到,自己那足以開碑裂石的力量,在觸碰到那柄破劍的瞬間,便如泥牛入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股沛然莫御的暗勁,從劍身之上傳來。
「啊!!!」
獨眼壯漢發出一聲痛呼,噔噔噔地連退數步,滿臉駭然地看著杜梅拉。
杜梅拉緩緩收劍入鞘。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甚至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
他依舊是那副病懨懨的樣子,仿佛剛剛出手的,根本不是他。
全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兔起鶻落的一幕,驚得說不出話來。
那可是【異常】級的非凡者,是在場除了隊長之外,力量最強的人之一!
居然……
被這個瘦弱的少年,一招制服了?
菲妮爾的瞳孔,猛地亮了一下。
她判斷錯了。
這個少年,根本不是什麼初入非凡的新手。
他對於力量的掌控,已經達到了一個極為精妙的程度!
至少,也是【異常】級的巔峰!
獨眼壯漢捂著自己脫臼的手臂,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但他也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漢子。
他走到杜梅拉面前,忍著劇痛,低下了高傲的頭顱。
「對不起。」
他沉聲說道。
「是我有眼不識泰山。」
杜梅拉沒有看他,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了地圖。
仿佛剛剛發生的一切,都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這副風輕雲淡的姿態,反而讓周圍的反抗軍成員,更加敬畏。
地下空間裡,再也沒有了質疑的聲音。
氣氛,重新變得熱烈起來。
所有人都開始為今晚的夜襲,做著最後的準備。
磨刀的,檢查裝備的,低聲討論著計劃的……
壓抑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名為「希望」的,炙熱的氣息。
杜梅拉一個人,走到了角落。
他靠著冰冷的牆壁坐下,拿出懷裡的破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他那柄破舊的鐵劍。
劍身依舊鏽跡斑斑。
但他卻能清晰地感覺到。
在那層層疊疊的封印之下,一股沉睡的,渴望著戰鬥與殺戮的恐怖力量,正在因為即將到來的血腥,而發出一絲微不可查的……
興奮的嗡鳴。
杜梅拉微微皺眉,魔劍還是那個嗜血的魔劍,但自己絕不會沉溺殺戮,犯坎達爾同樣的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