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很重。
濕泥,冰冷。
艾莉娜抱著它們,手臂的肌肉因為用力而微微繃緊。
她只需要一步。
上前一步,將石頭塞進洞口,用濕泥封死所有的縫隙。
任務,就會完成。
簡單。
高效。
然後呢?
然後,身後的少女,會因為這些老鼠的死亡,而徹底崩潰。
她的眼淚,會再次落下。
這一次,將不會再有任何挽回的餘地。
那股足以媲美【毀滅】級災厄的氣息,就會徹底引爆。
她會死。
和這些老鼠一起,被一個少女的同情心,無聲地埋葬。
艾莉娜的腦海中,飛速閃過之前的經歷。
救下那只會說話的松鼠,得到了松果。
救下那隻翅膀折斷的知更鳥,找到了森林女巫。
這個世界……存在著某種她尚未完全理解的規則。
善良,會得到回報。
那麼,惡意呢?
女巫給出的任務,是「趕走」老鼠。
這個詞,充滿了模糊的空間。
殺死它們,是一種「趕走」。
讓它們永遠離開,也是一種「趕走」。
這或許……是一個陷阱。
一個考驗。
艾莉娜的目光,在那塊冰冷的石頭和辛德瑞拉掛著淚痕的臉上,來回切換。
她的心臟,在胸腔里沉穩而有力地跳動著。
恐懼?
不。
那是在失去力量之後,凡人本能的戰慄。
但現在,她不是在恐懼。
她是在計算。
以生命為賭注,計算著唯一的,通往「生」的路徑。
「砰!」
一聲悶響。
艾莉娜鬆開了手。
那塊沉重的石頭,和那捧濕潤的泥土,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她扔掉了它們。
就像扔掉了一個錯誤的答案。
辛德瑞拉的哭聲,因為這個突如其來的動作,而出現了一瞬間的停頓。
她不解地看著艾莉娜。
艾莉娜緩緩轉身,面向那個淚流滿面的少女。
她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冷得像一塊冰。
「停止哭泣。」
她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不會殺它們。」
短短的一句話,像是一道驚雷,在辛德瑞拉的腦海中炸響。
她的哭聲,戛然而止。
淚水,還掛在睫毛上,忘了滴落。
她驚訝地,甚至可以說是錯愕地,看著眼前的艾莉娜。
隨著她情緒的劇烈波動被強行中止,那股已經濃郁到近乎實質的冰冷災厄氣息,也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它停滯了。
不再向外瘋狂地擴散。
整個園圃那即將被黑暗吞噬的光線,也穩定了下來。
艾莉娜知道,自己賭對了。
她走到辛德瑞拉面前,距離近到可以看清她眼中的每一絲震驚與不解。
艾莉娜沒有理會她的情緒。
她只是冷靜地,提出了自己的,第三種方案。
「我們可以幫它們搬家。」
「找到一個食物更充足,又不會打擾任何人的新家園。」
這個方案,像一道光,瞬間照亮了辛德瑞拉灰暗的世界。
既能讓老鼠們活下去。
又能完成女巫的任務。
不用傷害任何生命。
也不用放棄去舞會的希望。
「真的……可以嗎?」
辛德瑞拉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的,劫後餘生的希冀。
「可以。」
艾莉娜的回答,只有一個字。
但這個字,卻蘊含著無比強大的力量。
辛德瑞拉臉上殘餘的悲傷與恐懼,在這一刻,如同被陽光融化的積雪,迅速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重新燃起的,明亮的希望。
嗡——
世界,恢復了正常。
那股足以毀滅一切的災厄氣息,如同退潮的海水,無聲無息地,徹底縮回了辛德瑞拉的體內。
陽光重新變得溫暖。
空氣中那股泥土的芬芳,也再次變得清晰可聞。
危機,解除。
艾莉娜在心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她重新掌握了局勢的主動權。
她沒有再看辛德瑞拉一眼,而是猛地轉身,目光如刀,再次鎖定了那個黑漆漆的鼠穴。
「你聽到了。」
她的聲音,冰冷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地上。
「帶我們去找一個適合你們的新家。」
「這是你們唯一的機會。」
沒有商量。
沒有請求。
這是最後通牒。
那個黑漆漆的洞穴深處,傳來了一陣悉悉索索的輕響。
緊接著。
一隻灰色的,體型比那些幼鼠大了好幾圈的成年老鼠,從盤根錯節的樹根之間,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它的頭。
它的眼睛很小,但卻異常明亮。
帶著一種,近乎於智慧的審視。
它看著艾莉娜,這個剛剛還準備用石頭封死它家園的冷酷女人。
又看了看她身後,那個臉上還掛著淚痕,但眼神卻充滿善意的少女。
它似乎,在權衡著什麼。
最終。
它對著艾莉娜的方向,極其人性化地,緩緩地,點了點頭。
然後,它吱吱叫了兩聲,轉身鑽回洞穴。
片刻之後,它又鑽了出來,嘴裡沒有叼著南瓜,而是示意艾莉娜跟上。
艾莉娜沒有猶豫。
她對身後的辛德瑞拉說了一句。
「跟上。」
然後,便邁開腳步,跟著那隻老鼠,向著園圃外的樹林深處走去。
那隻灰色的成年老鼠,對這片樹林顯然非常熟悉。
它在前方帶路,動作敏捷地穿梭在灌木與雜草之間。
艾莉娜和辛德瑞拉緊隨其後。
她們越走越深,逐漸遠離了女巫小屋的範圍。
空氣中的草藥香氣,也漸漸被另一種更原始的,屬於森林的氣息所取代。
最終,老鼠停在了一片開闊地的邊緣。
艾莉娜抬起頭。
眼前,是一片被廢棄的果園。
許多果樹無人打理,長得歪歪扭扭,但枝頭上依然掛著一些乾癟或腐爛的果實。
地上,更是鋪了厚厚的一層落果。
不遠處的田地里,還有一些倒伏的,無人收割的穀物。
這裡,簡直是嚙齒類動物的天堂。
食物充足。
而且,荒無人煙。
艾莉娜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絲近乎於滿意的神情。
她轉頭,看向那隻帶路的老鼠。
老鼠也正仰頭看著她,黑豆般的小眼睛裡,充滿了期待。
「就是這裡了。」
艾莉娜做出了決定。
接下來的事情,讓辛德瑞拉大開眼界。
她眼中的那個冷酷、少言的艾莉娜,在這一刻,仿佛變成了一位運籌帷幄的將軍。
「你,回去,把所有能動的成年老鼠都叫過來。」
艾莉娜指著帶路的老鼠,下達了第一個命令。
「分批次行動。第一批,轉移所有不能自己行動的幼鼠。」
「第二批,轉移你們儲備的所有食物。」
「第三批,才是你們自己。」
「天黑之前,必須完成。」
她的聲音,冷靜,清晰,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條理和權威。
那隻老鼠仿佛完全聽懂了,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飛快地消失在樹林中。
很快。
一支由十幾隻成年老鼠組成的「搬遷隊」,出現在了果園。
在艾莉娜的指揮下,它們開始了一場井然有序的大遷徙。
幾隻老鼠合力,用寬大的葉子做成簡易的擔架,小心翼翼地抬著那些粉紅色的幼鼠。
另外一些老鼠,則來來回回,將洞穴里儲存的南瓜塊和穀物,一點點地搬運到果園裡一處更隱蔽的樹洞新家中。
整個過程,高效,安靜,沒有一絲混亂。
辛德瑞拉看著站在一塊高地上,面無表情地指揮著這一切的艾莉娜,眼神里,第一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敬佩。
她忽然覺得,艾莉娜身上那股冰冷的氣質,不再那麼可怕。
那是一種,強大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她不再只是站著觀看。
她主動走了過去,從一片葉子擔架上,抱起一隻不小心滾落的,瑟瑟發抖的幼鼠,用自己的手心溫暖著它。
艾莉娜注意到了她的舉動,但什麼也沒說。
太陽西斜。
當最後一批老鼠,也安全抵達了果園的新家時,這場浩大的搬遷工程,終於宣告結束。
那隻領頭的灰色老鼠,走到了艾莉娜的腳邊。
它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只是用一種極其鄭重的方式,對著艾莉娜,用自己的額頭,在地面上,磕了三個頭。
然後,它咬斷了自己嘴邊,一撮最長、最堅硬的鬍鬚,輕輕地放在了艾莉娜的腳前。
像是在獻上一份,代表了整個族群的,最珍貴的信物。
艾莉娜彎腰,撿起了那撮老鼠鬍鬚。
任務,完成了。
當她們回到女巫的小屋時,天色已經有些昏暗。
園圃里,那些被啃食過的南瓜,依舊躺在那裡。
但周圍,再也看不到任何一隻老鼠的蹤跡。
森林女巫,正站在小屋的門口,仿佛已經等待了許久。
她看到兩人回來,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啪,啪,啪。」
她輕輕地鼓起了掌。
「恭喜你們,通過了考驗。」
女巫的目光,先是落在了辛德瑞拉的身上。
「第一個選擇,用最珍貴的回憶交換。考驗的是,你們是否懂得『珍視』。」
「你拒絕了,很好。」
然後,她的目光,轉向了艾莉娜。
「第二個選擇,趕走偷竊的老鼠。考驗的,不僅僅是完成任務的能力,更是『仁慈與智慧』。」
「殺死它們,是最愚蠢的做法。那樣,你們會得到一件禮服,但也會被詛咒,永遠無法獲得王子的真心。」
「而你,找到了第三條路。」
女巫的眼中,閃爍著讚許的光芒。
「這是唯一的,完美的答案。」
話音剛落。
女巫開始兌現她的報酬。
她轉過身,對著園圃里那顆最大、最完整的南瓜,輕輕一揮手。
奇蹟,發生了。
那顆巨大的南瓜,表面突然綻放出金色的光芒。
它的藤蔓自動脫落,瓜皮如同融化的金屬般流動、重組!
不過短短几個呼吸的時間,一顆南瓜,就變成了一輛造型典雅,閃爍著夢幻光澤的金色馬車!
辛德瑞拉捂住了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女巫的動作沒有停下。
她指向那隻跟著她們回來的,作為信使的灰色老鼠,和它身邊幾個最強壯的同伴。
「你們的善良,也應得到獎賞。」
又是一道光芒閃過。
那幾隻老鼠的身體,在光芒中被拉長,變形!
灰色的皮毛褪去,化為了雪白的鬃毛。
眨眼之間,它們就變成了六匹神駿非凡,姿態優雅的白馬!
女巫隨手從牆角抓來一隻正在曬太陽的綠色蜥蜴。
蜥蜴在她的手中,變成了一位身材挺拔,穿著得體制服,戴著白色手套的馬車夫。
最後。
女巫走進了小屋。
再出來時,她的手中,捧著一件衣服,和一雙鞋子。
那是一件長裙。
裙子的布料,像是用深藍色的夜空紡織而成,上面點綴著無數細碎的,如同星辰般閃爍的光點。
那雙鞋子,則完全由透明的水晶製成,在夕陽的餘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去吧,孩子。」
女巫將星空長裙和水晶鞋,交到了辛德瑞拉的手中。
「但記住,我的魔法,只能持續到午夜十二點。鐘聲敲響時,一切都會變回原樣。」
辛德瑞拉顫抖著,接過了這份如同夢境般的禮物。
女巫的目光,最後落在了艾莉娜的身上。
她沒有拿出華麗的裙子。
而是遞過來一套剪裁合身,便於行動的黑色騎士服,以及一柄沒有開刃的,華麗的儀式長劍。
「今晚,你的身份,是守護公主的騎士。」
女巫定義了她的角色。
然後,她又額外地,從懷裡拿出了一個拇指大小的,裝著銀色液體的小瓶子,塞進了艾莉娜的手中。
「這是【月亮井的眼淚】。」
女巫的聲音,壓低了幾分,變得意味深長。
「它能讓你在最絕望的時候,短暫地,看到『真實』。」
艾莉娜握緊了那個冰涼的小瓶子。
片刻之後。
換上了星空長裙的辛德瑞拉,從屋裡走了出來。
她不再是那個穿著破舊女僕裙的灰姑娘。
她變成了耀眼的,連星辰都為之失色的公主。
身著黑色騎士服的艾莉娜,利落而挺拔,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守護在她的身旁。
兩人坐上了金色的南瓜馬車。
馬車夫揮動韁繩,六匹白馬邁開優雅的步伐,向著遠處那座燈火輝煌的王宮城堡,平穩地駛去。
艾莉娜靠在柔軟的座椅上,摩挲著口袋裡那個裝著【月亮井的眼淚】的小瓶。
女巫最後那句「看到真實」的話語,在她的腦海中,不斷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