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三:何家莊二三事
甄宋二道並非心思細膩之輩,還有些大條、好打聽——
因而甄志丙解釋完後,又兀自用起飯食來,又一言沒一語地閒聊著:「師兄,我是最近才得知小師弟一家,竟是被赤練魔頭殺的,難怪他自上山起,修行便那般用功——」
甄志丙輕輕嘆了口氣,回道:「好在赤練魔頭這次未能走脫,小師弟應該也是回去祭拜過了——」
大哥哥家裡也死在李莫愁手上麼——
陸無雙無聲思忖著,且這是第二次聽到「祭拜」二字了,她在心頭默念一聲:
這樣看,上次路過那個鎮子,真是大哥哥的家罷?」
那日,黃藥師開始教她劍法。
那人自稱這《玉簫劍法》不過是他彈琴弄簫之餘,閒來無事創出的一門功夫,是以很是隨意,口訣也僅有百餘字。
當陸無雙真練起來後,發覺所言不差。
這門劍法的獨特之處在於,運劍之時內力激盪,通過玉簫上的孔洞發出清鳴樂聲,這些簫聲結合了音律曲譜,用來惑亂心神,迷人心智。
而劍招雖輕靈、飄逸,卻也僅是如此了。
簡單說下來,這《玉簫劍法》在於另闢蹊徑、立意高深,並不在於招式精妙絕倫,如果你有黃藥師那般深厚的內功,有他那般返璞歸真的武功境界,亦能大放異彩。
不然,便只是一門還算上乘的普通劍法。
是以陸無雙只練了三日,便將這劍法記熟學會,至於劍法精熟,便要往後自行苦練了,之後那青裳客又教了她一些音律上的節奏,便叫她走了。
彼時,陸家莊祠堂地窖中還放著一箱金銀財寶,便成了燙手山芋。
陸娘子不通武功,阿根木訥寡言,亦是如此,陸無雙劍則使得歪扭作倚,且她十歲佩劍的模樣太過顯眼,容易遭人注意,這三人要帶著一箱錢財北上陝西,數千里的路程,無異於小兒手持黃金過鬧市。
陸無雙隨即試探著問了這事,那黃藥師一猜便知所謂何事,自不會去覬覦這些俗物,沉吟幾息,便道:「最近有一鏢局在嘉興逗留,名聲還不錯,你亦可以去試試。」
待陸無雙找到那家鏢隊,對面鏢師一聽送去零縣的,面色一怔:「可是全真教的東西?」
陸無雙瞥著一眼鏢旗上的祝」字,當即扯上了全真教的虎皮,之後和鏢局同行,才算勉強安全。
不過這祝氏鏢局亦要往別地去,只能陪著他們繞路了。
這日,他們途徑一處小鎮。
忽生大雨,猶如滾珠,清濛濛的遮天蓋日,根本看不清前路,鏢局只好就近找了家食肆躲雨。
「這鎮上竟是又來生人了?當真少見吶。」
門檻上,靠坐著一老客,自顧喃喃道。
這老客年逾古稀,蒼老不已,一雙眼睛渾濁得發黃,亦覆著一層分泌物。
陸無雙並不介意這老人,喝了碗熱茶暖身子後,坐上前問道:「老伯伯,這鎮外臨近深山、遠離官道,又偏僻人又少,怎會是又來生人了呢?」
老客垂下眼皮,仔細瞧了瞧,回道:「姑娘長得倒不錯,卻不如個把月前我碰到那兩個少年喲,那生的叫一個俊美喲~」
他依稀記得,那兩個少年郎身上帶著淡淡的香燭、紙錢味,很好記得,而當時他的語氣亦是這般,說道:「這破鎮子竟是來生人了——」
其中面色更溫和的那名少年,聽聞這話竟是怔了怔,半刻後方才釋然,一口喝乾那碗水酒,便離去了。
窮鄉僻壤的老人家能有甚見識——
陸無雙心想一聲,繞過這容貌的話題,另說道:「老伯伯這天都快黑了,我瞧雨落得也小了,你也帶了紙傘,怎的不回家呢?」
那老人沒甚反應,陸無雙又問了遍,他眼神才有所聚焦,低聲嘆息道:「不回去,自然是老頭子沒家咯。」
他頓了頓,也不知是在給身側的小姑娘講,還是自己回憶,聲音小不可聞:「四年出頭了罷,那夜何家莊突遭仇家,一夜便被滅了滿門,我跟你說,我對那何家的人可是熟哩;而第二日,鎮上人人惶恐,就我坐這位置不遠,還死了個地痞流氓,可那殺人的仙姑終究是走了——
可不知是怎的,第三日那仙姑竟又折了回來,面色冰冷含怨,就站在那食肆店外的口子,見人便殺,我三個兒子和兒媳、一個女兒、七個孫兒皆死了哩。
老頭子我倒霉,那日上山採藥了,不幸——躲過一劫——」
陸無雙心中驚震,嘴中默念一遍「何家莊」和「仙姑」,心中有了些猜測。
那頓了頓,老人語氣驟烈,猶如豺狼,唾沫星子噴了陸無雙一腿,怒斥道:「可恨,可恨,如今四年過去,老頭子連那仙姑叫甚都不知道!」
陸無雙默然兩息,輕聲回道:「聽聞,江湖上有一赤練仙子,名李莫愁,最愛無故殺人、牽連百姓——」
那老人眼睛登時清亮,激動道:「李莫愁,李莫愁麼!好得很吶,好!」
陸無雙正要告之李莫愁的死訊,卻叫陸二娘扯了扯袖子,又對她搖了搖頭,她雖想不太明白,卻還是就此作罷。
這時,祝氏鏢局的鏢師見雨小,來催著重新趕路,陸無雙應下後,便從懷裡掏出幾粒沉甸甸的碎銀子,塞到老人手上。
不成想,那老客手一翻,銀子又滾落在地上,他這才高聲斥道:「我膝下無子,要這玩意做甚,拿走,拿走!」
見陸無雙有些無語地撿回銀子,他這才喃喃道:「再說上月來那兩個少年郎,也不知用了甚手段,藏了一把碎銀子在我茶碗裡,本就用不完了。也不知去何處用,拿給何人用——」
「大哥哥,仙子姐姐——」
之後鏢局上路,剛出了鎮子走了十幾里山路,正要進主路,卻聽得一道沙啞低沉、帶著口音的聲音問道:「敢問,可是山西的祝氏鏢局?」
說話那人隱在林中,月色不顯,瞧不清楚,走這趟鏢的鏢頭知曉厲害,當即凝重道:「正是山西百年老字號祝氏鏢局,如今依附全真已有多年,敢問閣下姓名?」
那人聞言,嗓音登時泛出淡淡的喜意:「全真教?正好,正好,無名老兒正要北上,便和貴鏢局同路啦!」
此人來歷不明,鏢頭自然不允,可見那人並不靠近,只是遠遠綴在車隊後邊,心想怕是躲避沿途馬匪,便沒有派人去驅趕他。
半夜,忽然聞得鈴音大作,陸無雙猛然驚醒,拉開帘子一瞧,卻見馬群不安的聚集在一起,馬蹄聲清脆,而烤火休憩的鏢師竟是全倒下了——
她心中大驚,正要再看,卻見得車窗下緩緩浮出一張屍臉。
這張臉瞧著四五十歲,削瘦乾癟,面色慘白如紙,還泛著一抹詭異的青色,很是可怖。
「啊!!!」
「嚯,只是尋常隨客麼,倒不合我出手——」
那屍臉男子嘶啞說完,搖了搖頭,拿著哭喪用的棒子,上掛鈴鐺、白布,叮噹作響,緩緩離去了。
陸無雙三人嚇得緊了,直到天亮才敢下車查看,只見那十來位鏢師臉上鐵青,中毒之狀,三人不敢去碰,只好駕車到最近的鎮子報了案,匆匆向北去了。
經此一事,母女僕三人再不敢心安這江湖,一路謹小慎微,劍也在北去路上開了光,殺了近乎雙掌之數的地痞流氓,方至陝西地界。
那屍臉老妖也不知是仇殺還是為何,但他說要向北,得提醒一下這二位真人才是——
陸無雙見那兩個中年道士吃完了,大有離去之意,當即將那日情形說了,甄志丙臉色一變,思索了好幾息,凝重道:「此人既然不劫鏢,應是與祝氏鏢局有舊仇了。
倒是有點像湘西名宿瀟湘子」,其人手段詭譎,陰自負,素不與人來往,也不知忽的現身江湖,還有沒有別的目的——」
宋道安提醒道:「此事確該小心些,應當及時上報師門。」
甄志丙微微頷首,應了下來,他隨即拱了拱手,溫聲道:「我還有要務在身,不便久留,就此別過了,不過姑娘所言拜師一事,大可放心,可在小教那日按照流程去走,屆時我替你說幾句話!」
陸無雙登時一怔,甄志丙沉吟一二,繼續補充道:「小教前這半月,姑娘可在此處暫歇,亦可去終南山腳的鄠縣,這兩處較為安全些——」
陸無雙心中一松,漂泊幾月,總算望到頭了,拱手問道:「敢問真人名號?」
甄志丙此時已起身,扭頭給了個笑容,回道:「在下甄志丙,道號沖和,乃是全真首席弟子。」
她拱手道:「原來是沖和真人,幸會,幸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