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十五:護短龍女怒斥兩人
翌日,清晨。
何清醒後先調息吐納一番,方才出屋伸了個懶腰,忽然一怔,喜忖道:
看來婆婆也是個嘴硬心軟的,這藥園和菜地她都是偷偷打理過了。
他隨即在竹椅上靜坐,面朝東方,迎著淺黃的晨曦吐納約莫小半時辰,方才去溪邊捉魚熬粥,吃飯時,去叫婆婆,卻還是貼了冷臉。
何清嘆了一聲,吃過飯後,又給陸無雙把了把脈,看了看腿,忖道:
雖說有玉蜂漿調養身子,這全真大道歌卻還要等幾日才能傳下,叫她慢慢修煉——罷了,也不急這一時便是了。」
也不知師兄圈養的菩斯曲蛇如何了,蛇酒乃是藥力精華,過於補了,單單蛇膽卻是能烤了給雙兒吃。」
他隨即練了個把時辰晨功,才去重陽宮領了一柄全真鐵劍,又遞去那剩餘的蜀錦和其他布匹給俗家信眾,遣下山去縣裡找裁縫做衣服。
期間經過劍坪,若有所思道:
今歲一批新徒進門後,倒是有了新氣象,上進激烈不少——
待回到藥園,他本以為婆婆這事今日便結束了,不成想,這一來便是五天。
這期間,孫婆婆是一句話也不說,偶然撞見陸無雙,更是當沒見到一般,連冷言冷語都是不說了,排擠之意可見一斑。
陸無雙雖是乖巧省事,卻變得愈發沉默了。
她性子刁鑽活潑,本是南湖翠泱泱的蓮叢上,一顆明亮的寶珠,如今卻是光華黯淡,蒙塵不顯了,何清也難免有些焦急,多有思慮對策。
陸無雙回園第六日,三人一同用飯之際。
孫婆婆自去蒸了幾個炊餅果脯,興許是忽然想起了她珍謹照料的菜地,竟是轉路去了菜地,倒是少見。
只見她面色一怔,幾息後,冷笑道:「清兒替藥園犁地鋤草,可是叫老婆子不好下台麼?」
何清聽她這麼一說,也是一怔,疑惑道:「這藥園與菜地,難道不是婆婆趁著沒人,偷偷照料的?」
「啊?」
一老一少隔著二三十步,面面相覷一眼,心中皆有猜測。
小龍女本撫著琴,正用古墓遺留的琴譜,教著陸無雙運使金鈴之法。
黃藥師乃武學宗師,理詣高屋建領,《玉簫劍法》立意高深,可這對金鈴畢竟是古墓之物,用鈴之法卻是不如小龍女教的來得圓融。
琴聲忽停,小龍女白衣飄飄,眉眼如霜雪清冷,隨意瞥了一眼二人,平淡道:「你們婆孫二人,一人只念著自己武功,一人更是多日來都悶樂不言、藏在心裡、對誰都沒個好臉色——又哪會知道每日雞鳴時分,雙兒著腿去照料藥園呢?」
「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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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婆婆怔怔無言,面色驚震。
她這三日不是沒偷偷觀察師徒情況,本以為何清總護短著向著那小姑娘,冷落自己這個婆婆。
卻不成想——
小龍女竟是教起陸無雙彈琴弄鈴,更是站出來一人指責著婆孫二人。
她又撥弄了幾根琴弦,琴音激烈,將圍繞翩飛的群蜂驚散,兀自說道:「我日子清閒,這幾日山間閒逛,也聽得重陽宮裡弟子說起,稱:
今年收的徒弟心性、資質俱佳,乃是立教以來佼佼之年,百年難遇!如今已是開始修煉《全真大道歌》與《玉真劍法》,初修武功的情況,更是遠超三代真人當年!
至於三代真人們,下山一番磨礪亦有收穫,又因改修上乘神異的《玉真劍法》,武功一日千里,實力大進。」
一眾真人與二代長輩們,更是在議論,日後當新立全真七子」之類的名號,並以玄門劍子」為名號,重新名震江湖,而這一名號,將於接下來幾年的小教、大教中選出,三、四代弟子皆有機會!」
小龍女聲調平淡,像是在談論早膳好吃否,比之琴聲柔和多了。
陸無雙卻不覺喜悅,僅是有些惶恐,小龍女又隨意撥弄兩下琴弦,清冷道:「倒是可憐我家阿雙,只能陪著我彈琴——」
「阿雙一路北上、悽慘險惡,隨隊鏢局被人屠殺,不得不以劍搏命於沿途匪患,後又遇妖人瀟湘子,被人打斷腿,還要參加那狗屁不通的「三問」。」
小龍女想練《玉女心經》不行,本就百無聊賴,日日找事消磨時光,彈琴、織帕、餵蜂、飲酒。
好在前幾日,她本就極憐愛的陸無雙來了藥園,這登時讓她找到了事做,心裡暗暗忖著:
那甚子全真武功我基本都會,玉真劍法何清也叫我過目過,問我能不能傳於師門,我也是記得。
以後何清教阿雙練功,不如讓我來教算了?」
小龍女清冷善良,因不諳世事,有時候還顯得呆蠢呆蠢的,實際上卻是個極犟的,也不甚好相處。
何清感受不多,可早年間於古墓清居,孫婆婆卻是多有體會,此時領域一開,卻是把婆孫二人皆震住了——
重陽宮這些新氣象,其實何清亦有了解。
而馬鈺、丘處機等師長,最擔心的還是蓬勃發展的門派景象,被今歲秋時,小龍女的十八生辰打破,屆時蒙古狼子野心,捲土重來,大戰一場當如何是好?
是以,何清的重心便在維繫安穩上,早在大年初三,約莫半月多以前,便派了弟子下山辦事,只不過還沒傳回進展罷了。
小龍女只歇兩息,便又繼續說道:「終於,阿雙千難萬苦拜了師父罷——
這師父每日只顧著新練的上乘武功,就連那蜀錦做好的衣裳,都是我去重陽宮裡領的。
敢問阿雙師父,可曾想過日後重陽宮再辦小教、大教,眾弟子激流爭先,阿雙如何自處?三年後,那桃花島郭芙,得郭大俠和黃幫主悉心教導,那約定的比武去是不去?」
何清練心已久,倒不覺被駁了面子,此時聽了三、五言語,竟真是反思起自己的過錯來。
他以為陸無雙乖巧明事,還真沒怎麼詢問過她什麼。
況且丘處機昔日也是這般待他的,思維慣性使然,便也有些無為而教了,卻忽略了自己令人稱奇的天賦問題,而那《先天功》晦澀難練,他確實有些鑽研上頭,直至今日才找到一二吐納的訣竅。
他輕輕頷首兩許,竟是大方承認道:「是為師冷落了阿雙,這裡給阿雙賠不是了。」
「至於我新練那門功夫,倒是沒有向龍兒知會一聲,叫龍兒誤解,這門功夫有療傷之效,尹師兄曾言或能徹底治好阿雙的傷。」
何清態度真誠至極,話語溫和似冬陽,竟是叫小龍女和陸無雙都是一怔,陸無雙心中觸動,回道:「師父——徒兒不覺師父不好,阿雙也從未覺得苦,師娘您別說啦——」
小龍女面色緩和道:「噢,倒是錯怪何清了。
可是何清,你以前教我有事不能藏心裡,要直接說的,所以還是你不乖——」
「這——」
何清眉眼一怔,想不到小龍女竟倒反天罡地教起他來,只得乾笑道:「是,是,龍兒說得對——」
小龍女這才輕點了臻首,心中竊竊得意,隨即微微側轉身子,平靜道:「阿雙這般,師父不憐便算了,卻還有個不分青紅皂白的惡婆婆!」
「阿雙來叫婆婆吃飯,卻被說成外人」、童養媳」;阿雙幫忙照料藥園,卻是被婆婆說成是,讓自己下不來台;阿雙替婆婆收拾門外狼藉的殘羹,是不是還要被說成別有用心呢?」
這話一落,小龍女才停了停嘴。
實際上,她還是有些緊張的,暗自忖道:
那日陸家莊,何清暗斥郭靖、黃蓉夫婦,實罵郭芙草包、討厭,為陸無雙撐腰便是如此做的,我應該學了個七七八八吧?
孫婆婆被斥得面紅耳赤,一時失語,不知如何辯駁。
她也從小龍女連珠的言語中,以及何龍二人講過南下嘉興誅滅李莫愁的情況,大致拼湊出了陸無雙的家世與近來經歷,心道這姑娘也是個悽慘的,卻因沒有台階可下,而面紅耳赤。
她兀自冷哼一聲,陰沉沉地回了屋子,重重合上房門。
「這——」
小龍女不理會何清的驚呼,坐回身子,溫聲道:「來,阿雙,師娘繼續教你彈琴——」
這日便這樣過去,小龍女這一爆發後,之後便像前幾日的情形一樣。
明月高懸,夜風簌簌。
陸無雙未打燈籠,偷偷地出了房門,在孫婆婆房門前來回踱步,面色躊躇。
實際上,她並未想過師娘會給她撐腰,也並未繞過師父去討好師娘,只是師娘卻很親近她,她怕婆婆會有誤會,也怕婆婆和師娘之間,因為她吵架,故而有些迷惘、無措,想好好去向婆婆解釋一番。
「可是,我又該說些什麼呢——」
就在陸無雙打響退堂鼓時,門內卻傳來一道輕輕的聲音:「進來罷。」
「我,好——」
陸無雙躊躇應下,輕輕一推門卻是開了,看來這門並沒有合上門門,她進屋後也不坐,乖巧地站著,孫婆婆面無表情,沉聲道:「小姑娘,你給婆婆說說你的情況罷。」
「噢,好——」
陸無雙聽話照做,自採蓮子偶遇大哥哥開始,到那日藏經閣拜師結束,期間沒有絲毫添油加醋,甚至有些地方說得省略,足足兩刻才說完。
這期間竟是如此波折驚險,本以為清兒單單收徒,不成想還有這些秘聞——
孫婆婆愣神好幾息,方才嘆道:「倒是個可憐的——」
她不禁想到四年前的那日,在野地里瞧見一個中了毒的俊俏少年,一時好奇救了一夜,那少年之後乖巧孝順,性子也真誠,倒是像極了眼前這少女。
就連其家中的慘事,還同是曾經的古墓門人李莫愁做的——
這少女練武之心堅定,怕是除了要與那郭芙比武外,還有著找那蒙古國師報仇罷?
她旋即揮了揮手,輕聲道:「老婆子知道了,你且回去罷。」
陸無雙長舒一口氣,作了個揖,正要退出屋子,那老婦好似忽然想起什麼,漫不經心道:「對了,那玉蜂漿清甜,喝多了卻難免覺得膩,還是用溫水兌了更好入口些,那邊案上兌了一杯,本是我自己要喝的,你先拿去喝罷。」
陸無雙愣了愣,剛要開口拒絕,卻見那老婦不耐地擺了擺手,她只好端著竹筒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