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了快兩個月書的萊恩認識這個花體字。
這是諾丁城上層圈裡近年流行起的時尚。
它不是普通的墨水,而是新穎的鍊金產物,據說是政府流入民間的某種實驗品。
印有這種花體字的信紙,成為了貴族的專屬標識。
由於這種產物被諾丁城政府嚴管,流出來的很少。
稀缺性讓王國貴族們迅速對它趨之若鶩。
這倒也不稀奇。
自從諾丁城莫名其妙地崛起後,從中流出來的事物無一例外都成了貴族甚至平民的風向。
偌大的索利瑞亞王國里,唯有王都索菲亞和同樣是怪胎的「藝術之城」麥加托比亞能壓諾丁城一頭。
梅麗莎能用上帶這種花體字的信紙,說明她的天賦得到了諾丁城教會的重視,此時已經進入了諾丁城的上層圈。
而自己剛剛被小男爵領的預備騎士團一腳踹出來。
萊恩攤開信紙閱讀起來。
女孩並沒有寫很多字。
她簡單講述了一些在諾丁城的見聞,這些東西萊恩在書上早已讀過。
接下來的內容印證了萊恩的猜測,梅麗莎果然獲得教會大人物的青睞,一名主教親手收她為徒。
信的末尾,則是詢問萊恩的近況,並請他儘快回信。
「短期內是不行咯。」
他得先把自己安頓好。
將信紙疊好收回信封,萊恩站起身,出了房間。
屋外早有一輛馬車等他。
車夫為他打開車廂門,又恭敬地遞上一張字條。
是哈維爾留給他的。
對方先很抱歉不能接他出獄,之後介紹了幫他找到的工作。
馬車出了城堡,很快在一處莊園前停下。
莊園大門敞開,萊恩緩步入內,有些疑惑。
根據哈維爾的介紹,莊園主人勞倫特是一位溫文爾雅、家財富裕的世襲貴族。
他的莊園即使不過分奢華,也理應是整潔有序的。
但眼前的景象,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道路兩旁,排列著雜亂無章的樹籬。
枯黃的枝葉與瘋狂生長的雜草糾纏在一起,幾乎要將路面完全吞噬。
路邊的指示牌,半截都陷在了淤泥里,上面的字跡早已模糊不清。
越是靠近莊園深處的別墅,這種荒涼破敗的感覺,就越是濃重。
很顯然。
這座莊園的外部區域,已經很久沒有人打理了。
一路上。
萊恩也沒有看到任何一名農夫和園丁。
整座莊園靜悄悄的,籠罩在一潭死水般的沉寂中。
他停下腳步,將精神力展開。
並無異常。
萊恩微微挑眉。
那車夫不會開錯地兒了吧?
他想了想,還是繼續往深處的別墅走去。
遠遠望去,依舊能看出這棟別墅曾經的精緻典雅。
待人走近,爬滿常春藤的外牆,以及灰濛濛的落地窗玻璃,徹底擊碎了美好的幻夢。
萊恩越過別墅前落滿鳥糞的天使雕像,底下的池子堆積著亂七八糟的雜物。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叩響橡木大門。
咚……咚……咚……
沉悶的敲門聲投入莊園大海般的沉寂中,沒有激起半點水花。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就在萊恩準備離開時,門後終於傳來一陣輕微地腳步聲。
吱呀……
厚重的橡木門,被從裡面拉開了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一顆頭顱從門縫裡探了出來。
萊恩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看清了頭顱的主人。
那是一個看起來約莫六十多歲的老人。
他身穿著一套剪裁得體的管家服,但衣服的料子已經洗得有些發白,袖口處還有著不易察覺的磨損。
老人的花白頭髮被梳理得一絲不苟,眼窩深陷,臉色比烏禽嶺的夜空還要陰鬱。
「你找誰?」
「我是萊恩·伯爾。」萊恩遞上哈維爾給的推薦信,「哈維爾騎士推薦我,前來擔任勞倫特閣下的護衛。」
聽到「哈維爾騎士」幾字,管家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些微弱的波瀾。
他上下打量著萊恩,眼神中又多了些狐疑。
「…進來吧。」
老人沉默片刻,最終還是側過身,讓開了道路。
萊恩步入大門,觀察起內部的構造。
看起來,大廳里的採光本該極好。
但厚重的天鵝絨窗簾,卻將大部分的陽光都阻擋在外,使得整個空間顯得昏暗和壓抑。
廳內大部分的家具,都被蓋上了防塵的白布,只有一條通往二樓的旋梯,還保持著可以通行的樣子。
挑高的牆壁上掛著許多幅肖像油畫。
畫中的男人們英武不凡,女人們優雅高貴。
此刻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倒都和老管家一樣,顯得格外陰鷙。
「請在這裡稍等。我需要先去通報老爺。」
老管家說完,邁著他那沉重的步伐,顫顫巍巍地朝著二樓的樓梯走去。
不久後,樓梯上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阿爾賓!哈維爾派來的人呢?他終於來了嗎?快!快讓我見見他!」
伴隨著這陣急切的聲音,一個穿著絲綢睡袍、頭髮亂得如同鳥窩一般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從樓梯上沖了下來。
應當就是這座莊園的主人,勞倫特。
他那殘留著英俊輪廓的臉龐,被焦慮和瘋狂扭曲得不成樣子。
看向萊恩的眼中,閃爍著一種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狂熱光芒。
然而。
當他適應了大廳的黑暗,看清了萊恩的身影時,臉上的欣喜瞬間凝固了。
「一個……孩子?」
他的聲音乾澀嘶啞,仿佛所有的力氣,都在這一瞬間被抽空了。
「哈維爾……哈維爾他……他竟然派了一個孩子過來?!」
勞倫特子爵的身體,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如果不是管家阿爾賓及時扶住了他,他恐怕已經癱軟在了地上。
「完了……全完了……」他失魂落魄地呢喃著,眼中最後的火焰也徹底熄滅,「都怪我!都怪我!我當初就應該在信里說清楚!」
「我需要的是一位身經百戰的正式騎士!是一位能以一敵十的強者!而不是……而不是一個連劍都拿不穩的……侍從!」
勞倫特像一個輸光了所有籌碼的賭徒,痛苦地抓著自己的頭髮,不停發出絕望的哀嚎。
他大概已經猜到,這座莊園和他的主人,恐怕是惹上了什麼天大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