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惇應召而來,一進門,就看到主公曹操的背影。
那背影對著巨大的地圖,透著一股壓抑的殺氣,讓夏侯惇都覺得呼吸一滯。
曹操沒有回頭。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地圖上汝南兩個字上。
「元讓。」
「末將在!」
夏侯惇抱拳。
「孤,現在給你三千虎衛精銳。」
「現在就去點兵,兵臨汝南城下。」
「末將遵命!」
夏侯惇沒有絲毫猶豫,可他剛要轉身,曹操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後半句命令卻讓夏侯惇當場愣住。
「擺出隨時可以攻城的架勢,但在接到孤的新命令前……」
曹操的聲音頓了頓,每個字都說的異常艱難。
「……不許放一箭,不許動一卒!」
「什麼?」
夏侯惇猛的抬頭,獨眼瞪得滾圓。
兵臨城下,卻不許攻城?
這是什麼道理?
難道是想學古人,不費一兵一卒,用氣勢壓人?
可那個廖頻是什麼人?
一個敢公然扣下朝廷兵源,讓丞相南征計劃停擺的狂徒!
對付這種人,講道理有用嗎?
「你只管去問罪!」
曹操的聲音里壓著火,那股火氣讓夏侯惇的心都跟著一揪。
「問他廖頻,為什麼拿著孤的錢,享受著孤給的特權,卻敢不聽孤的徵兵令!」
「問他,是不是真以為,孤的刀,砍不動他這個財神爺的腦袋!」
夏侯惇聽得熱血上頭。
他是個純粹的武將,想不通這種只嚇唬不打的憋屈命令。
他猛的往前一步,忍不住追問:
「丞相!要是那個廖頻不認罪,甚至說話難聽,末將該怎麼辦?」
在他看來,答案只有一個。
就是踏平汝南,把那個不知死活的小子,連同他的工廠,一起碾成粉末!
曹操卻猛的轉身,雙眼通紅,那眼神里除了能燒死人的火,還有一絲夏侯惇從未見過的無力。
「如何?你告訴孤該如何!」
曹操對著他最信任的兄弟,發出了一聲嘶吼。
「踏平汝南?我看...這步極為冒險。」
「老實跟你說,從我第一次見他開始,我就知道,這人肯定夾帶私貨!」
「不然的話,我早就在那時對他下狠手!!」
「還有......」
「我花了一千二百萬金買來的技術,也不想變成一堆誰也看不懂的廢紙?!」
「所以,你告訴孤!這天底下,除了他廖頻,還有誰能給孤造出那種特種鋼!還有誰能讓孤的艦隊不怕火攻!」
一連串的反問,把夏侯惇問懵了。
他這才明白,這件事,根本不是打仗那麼簡單了。
汝南,不再是一座可以隨便打下的城。
它是個麻煩,但更是曹操,乃至整個北方的命根子。
打,等於自斷前程。
不打,這口氣又咽不下去。
夏侯惇這才知道,原來世上真有刀子解決不了的事。
看著雙眼赤紅、胸口劇烈起伏的曹操,夏侯惇心裡什麼都明白了。
他不再多問一句。
他單膝跪地,抱拳的聲音鏗鏘如鐵。
「末將,遵命!」
三千虎衛精銳,盡數點齊。
每一名士卒都久經沙場,身上的盔甲在陽光下泛著森冷的烏光。
他們沉默的跨上戰馬,身上那股殺氣匯聚成一道黑色的鐵流,沒有絲毫停頓,直撲汝南。
大軍行進的路上,夏侯惇的副將策馬靠近,臉上滿是疑惑。
「將軍,丞相這麼做,我實在看不懂。搞出這麼大動靜,又不讓動手,這……不是讓天下人看笑話嗎?」
夏侯惇沒有回答,只是默默握緊了手裡的長槍。
笑話?
或許吧。
但丞相心裡的憋屈,又有誰能懂?
他唯一要做的,就是把這道看起來自相矛盾的命令,一絲不差的執行下去。
夏侯惇心裡五味雜陳,帶著大軍抵達汝南城外。
然而,眼前的一幕,卻讓他和身後的三千虎衛全都愣住了。
預想中城門緊閉、大軍嚴陣以待的景象,根本沒有出現。
城牆上甚至連一個守城士兵的影子都看不到。
他們看到的,是一片熱火朝天的巨大工地。
無數穿著藍色短褂的工人正忙得不可開交,有人推著獨輪車,有人扛著巨大的木料,腳手架上還有人在高聲呼喝著什麼。
金屬敲擊聲刺耳,蒸汽泄露聲嘶鳴,工人們的號子聲混成一片,充滿了旺盛的勁頭。
對於城外這支殺氣騰騰的大軍,他們卻好像沒看見一樣。
甚至,一些正在休息的工人,還饒有興致的對著他們指指點點,那眼神,就像在看什麼新奇的把戲。
「嘿,看那盔甲,擦得真亮,比咱們工頭髮的鐵鍬都亮!」
「嘖嘖,那馬養的真肥,就是不知道拉貨的力氣,比不比得上咱們的蒸汽拖拉機。」
「別看了,趕緊幹活!工頭說了,這個月要是能提前完工,獎金翻倍!」
一聲聲議論,清晰的飄入虎衛軍的耳中。
夏侯惇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
他和他引以為傲的百戰精銳,本該是讓敵人聞風喪膽的軍隊,可在對方眼裡,竟然成了影響工期的閒人?
一股怒火直衝腦門!
夏侯惇猛的一夾馬腹,策馬出列,來到吊橋之前。
他運足中氣,將胸中的火氣與屈辱都匯入喉嚨,發出一聲怒吼!
「反賊廖頻!」
「不聽朝廷徵兵令,扣留國家兵源,罪該萬死!」
「速速滾出來受死!」
那吼聲,足以震動四野,迴蕩在整個工地上空。
工地上喧鬧的人群,只是短暫的停頓了一下。
隨即,又恢復了各自的勞作。
只有一個站在腳手架高處,看似工頭模樣的人,很不耐煩的摘下頭上的安全帽,對著城下喊話。
「喊什麼喊!下面那支軍隊,哪個部分的?不知道這裡是重點施工區域嗎!」
「耽誤了工期,你們賠得起嗎?!」
「太守大人正在開會,研究第三季度生產指標,沒空見你們!等著!」
賠得起嗎?
這幾個字,讓夏侯惇眼前一黑。
他的臉色,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引以為傲的軍事威懾,在對方的眼中,竟然還不如一個該死的生產指標重要。
就在夏侯惇眼看就要壓不住火氣,準備不顧軍令下令衝鋒的時候。
「吱呀——」
汝南那厚重的城門,緩緩打開了。
沒有儀仗,沒有衛隊。
廖頻獨自一人,身穿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便服,手裡端著一杯熱茶,裡面還飄著幾片枸杞,邁著悠閒的八字步,慢悠悠的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