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州,襄陽郊外。
秋陽曬得人暖洋洋,劉備心裡頭卻結了冰。
他立在田埂上,眼前禾苗長勢喜人,比往年高了半個頭,眉頭反倒擰成了疙瘩。
這些禾苗的根莖粗壯,葉片肥厚,顏色深綠,一看就是大豐收的樣兒。
這一切,全靠從汝南傳來的神物,化肥。
可劉備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他身後的糜竺也是滿臉愁容,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極低,語氣滿是無奈。
「主公,這化肥的神效,現在是傳瘋了。可越是這樣,咱們在各縣推起來就越費勁。」
劉備沒回頭,只是從鼻子裡「嗯」了一聲。
這事兒,他早料到了。
那天從密探嘴裡知道曹操在汝南搞的換天計劃後,劉備就吃不下睡不著。
他明白,他跟曹操的差距,早就不是兵馬糧草那麼簡單,是整個時代的碾壓。
想追上,就必須學。
學廖頻那套發展經濟跟增強自身實力的法子。
而推行化肥,讓治下百姓吃飽飯,是他走的第一步。
結果這一步,一腳踩進了泥里。
「子仲,具體說說,到底怎麼回事?」劉備聲音沉沉的問。
糜竺嘆了口氣,從懷裡掏出份捲起來的密報,雙手奉上。
「主公,您看。以蔡氏跟蒯氏這些荊州本土大族為首的鄉紳豪強,幾乎都在暗裡抵制。」
劉備接過密報展開,目光掃過上面記的一條條信息,臉色越來越黑。
密報上寫得明明白白。
這些在鄉里紮根很深的地頭蛇,並沒用什麼激烈手段,他們用的招,殺人不見血。
他們利用自己在宗族鄉里積攢了上百年的威望,通過族老鄉紳的口,大肆散播關於化肥的謠言。
「主公,這些謠言,煽動性太強,幾乎是字字扎心窩子。」糜竺的聲音都在抖。
劉備的目光,落在密報摘錄的那些謠言內容上。
「此肥乃邪魔外道,是透支地力的虎狼之藥!用了它,不出三年,良田變廢土,顆粒無收!」
「人要是吃了這種妖肥種的糧食,男丁絕育,女子不孕,三代之內,斷子絕孫!」
斷子絕孫!
這四個字,讓劉備心跟刀絞一樣。
對這個時代最普通的老百姓來說,這話比直接殺了他們還毒。
密報的最後寫著,如今各縣的佃農們對化肥怕得要死,寧願減產挨餓,也絕對不敢再用。
誰家要是敢用,就會被全村人孤立,當成不祥的人。
「砰!」
劉備一拳錘在田埂的土塊上,砸的泥土四濺。
「欺人太甚!!!」
他想不通,自己明明是為了老百姓好,怎麼就換來這麼個結果!
回到府邸,劉備立刻召集了關羽張飛還有糜竺緊急商議。
書房裡,氣氛死一樣沉。
「大哥!這還不好辦?!」
張飛豹眼一瞪,猛的一拍桌案,那力道震的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來。
「抓他娘的幾個帶頭造謠的,腦袋砍了掛城樓上!!再派兵看著,我看誰他娘的還敢亂嚼舌根!」
這位猛將的思路永遠這麼簡單直接。
「三弟,不可!」
一旁閉目養神,手撫長髯的關羽,丹鳳眼倏的睜開。
他立刻否決了張飛的提議。
「荊州人心還沒歸附,我們能在這兒立足,根本就在於這些士族名流的支持。現在強行鎮壓,不就坐實了我們外來之人強取豪奪的惡名?等於自己挖墳,正中那曹操的下懷!」
「那也不能就這麼幹看著啊!」張飛急的直撓頭,「這不行,那不行,難道就讓他們騎在咱們頭上拉屎?」
劉備長嘆一口氣,只覺得心累,真有點懵了。
這就是他現在的困境。
動武是自毀根基。
可派去好聲好氣勸說的官吏,到了鄉下,直接被那幫鄉紳們用仁義道德跟祖宗規矩給頂了回來,連村子都進不去,壓根沒法下手。
技術明明是好的,能讓所有人吃飽飯。
可動了舊勢力的利益,他們就能用一套看不見摸不著的規矩,讓這好技術變得一錢不值。
這仗,打的憋屈!
就在三個人都沒轍,書房裡一片死寂的時候,門外響起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
「啟稟主公!」
一個門吏匆匆的來報,神色有點怪。
「府外有一位相貌奇醜的士人求見,他說...他說有奇策,可解主公眼下的煩心事!」
可解心事?
劉備跟關羽張飛對視一眼,都是半信半疑。
片刻後,那名士人被引進了書房。
劉備定睛一看,心裡咯噔一下。
門吏的形容,不是誇張,是太保守了。
來人個子矮小,走路還縮著脖子。
一張臉又黑又糙,配上兩條又濃又短的掃帚眉,相貌確實...
一言難盡。
這賣相,別說跟諸葛亮那種神仙人物比,就是跟尋常的文士比,都差了十萬八千里。
張飛撇了撇嘴,眼裡的瞧不起都快溢出來了。
然而,那醜陋士人卻對周圍的目光一點不在意。
他走進書房,對著劉備不卑不亢的拱了拱手,行了一禮。
不等劉備按慣例發問,他便直起身,環視了一圈愁眉不展的眾人,嘴角忽然咧開一個難看的笑。
他一開口,就把人震住了。
「明公之患,非在農事,而在人心。」
嗡!
劉備心裡猛的一震。
這人...竟然一句話就戳破了自己糾結一整天的根子!
那醜陋士人的聲音不大,卻針針見血,直指核心。
「明公欲以利代禮,然舊禮未死,新利未堅,故有此亂!」
劉備聽完,腦子裡像炸了個雷。
他猛的從座位上站起來,眼睛死死盯著眼前這個醜陋的士人,神色無比的震驚!!!
這番話,他從沒聽過,卻感覺比什麼兵法謀略都更加深刻!
這個看似其貌不揚,究竟是何方神聖?!?!